曹國公府，後花園裡羊肉的膻味正濃。
石桌上擺著一大盤剛出鍋的白水煮羊肉，熱氣騰騰。旁邊橫著四個黑陶酒罈子。李文忠抓起一塊帶骨羊肉狠咬了一口，油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端起麵前粗瓷大海碗，仰起脖子把滿滿一碗陳年竹葉青灌進喉嚨，隨後重重把碗砸在石桌上。
坐在對麵的藍玉拿短刀剔著牙，滿臉嫌棄地踢了踢腳邊的空酒罈。
“娘的，這竹葉青喝進嘴裡，淡得像娘們洗腳水，連點辣嗓子的勁都沒有。”藍玉啐了一口。
李文忠扯過布巾擦嘴，跟著罵娘：“知足吧。這已經是應天府最好的酒水了。”
院門處傳來一串沉重的腳步聲。徐達連通報都沒等，大搖大擺地跨過月亮門。他今天穿了件暗金色的常服，手裡提著個繪著青花纏枝紋的酒壺，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掛著壓不住的得意。
藍玉把剔牙的短刀往桌上一紮，斜著眼睛打趣：“天德老哥，這大熱天的，不在家教訓你那個新招的草包女婿，跑這兒來搶我們的白水羊肉？”
李文忠跟著起鬨：“聽說皇上非逼著妙雲嫁給那個鄉野出來的國舅爺。你這老丈人是不是心裡憋屈，來找兄弟們喝悶酒的？”
徐達沒接茬。他走到石桌前，一腳勾過一張空著的黃花梨長凳坐下，順手把那幾個黑陶酒罈子往旁邊推了推，騰出好大一塊空地。那隻青花瓷酒壺被他極其鄭重地擺在正中間。
“你們就喝這些馬尿啊？”徐達掃了一眼李文忠麵前的大海碗，語氣裡全是鄙視。
藍玉脾氣火爆，一聽這話就不幹了。“老匹夫，把手裡那壺拿出來讓老子嘗嘗！要是比不過這竹葉青，今天可饒不了你！”
徐達根本，手指搭在酒壺的軟木塞上，用力一拔。
“啵”的一聲輕響。
毫無預兆地，一股霸道、濃烈到極點的酒香，席捲了整個涼亭。那氣味裡沒有半分糧食發酵的酸臭，隻有純粹到了極緻的辛辣。氣味順著鼻腔直接往天靈蓋上沖，沖得人頭皮發麻。
李文忠的手停在半空，那塊剛抓起來的羊肉吧嗒掉回盤子裡。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壺嘴。
藍玉鼻翼劇烈翕動，那把短刀噹啷落地。他像聞到了腥味的惡狼，整個人直接趴在石桌上，臉都要貼到酒壺上了。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藍玉嗓音幹啞，咽口水的動靜大得連站在院門外的家丁都聽得見。
徐達很滿意這兩人的反應。他從旁邊拿過兩個隻比大拇指大一圈的白瓷酒盅，傾斜壺嘴，手腕穩穩端住，往兩個酒盅裡各自倒了淺淺一個底的清透液體。
“這才叫酒。”徐達把酒壺挪到自己手邊，嚴絲合縫地護住。
話音剛落，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同時拍在桌麵上。藍玉眼疾手快，搶過其中一個酒盅，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仰頭就倒進嘴裡。
清透的液體剛一過喉，藍玉原本黑黃的臉膛瞬間憋成了紫紅色。他猛地瞪大眼睛，雙手死死摳住石桌邊緣，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酒液像是一團真火，順著食道一路劈荊斬棘燒進胃裡，把這幾年養尊處優積攢下來的那點濕氣和濁氣燒得乾乾淨淨。
“咳咳咳——呼！”藍玉張開大嘴，劇烈咳嗽兩聲後，長長呼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熱風。
“痛快！娘的，太痛快了！”藍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動得連連爆粗，“這叫什麼酒！老子這半輩子喝的全是泔水！”
李文忠動作慢了半拍，這會兒端著那個酒盅，沒敢像藍玉那樣牛飲。他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嘴唇，辛辣感刺激得他舌尖發麻。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那股醇厚的回甘，整個人像過了電一樣打了個激靈。
李文忠猛地睜開眼。“入口柔，一線喉。”
“天德，這仙釀哪來的？”李文忠死死盯著徐達護在手邊的青花瓷酒壺，“宮裡賞的？不對，皇上要是藏著這好東西，早就拿出來跟大夥顯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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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羊肉渣。
“我那個你們一口一個草包的女婿弄出來的。”徐達拋出答案，“這酒有個名號，叫神仙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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