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落一子不到半個時辰，青黛便回來了。
她進門時鼻尖凍得通紅，她抖了抖肩上的雪，才壓低聲音道：“二小姐來之前去過柳夫人的春暉堂，白芷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燙傷，應當真守過廚房。後角門那邊……昨日下午進來一個修葺花木的短工，是外院趙管事領進來的，現下還住在馬廄旁的值房。”
蘇晚卿正坐在臨窗暖榻上喝葯。
苦澀葯汁停在唇邊，她問：“趙管事是誰的人？”
“柳夫人的遠房表親，五年前進府，一直管著外院雜役。”
五年前。
正是柳氏接過中饋的第二年。
蘇晚卿將葯一口飲盡，眉頭也沒皺。
前世她怕苦，每次喝葯都要蘇憐月送一碟蜜餞來。後來在冷宮般的偏院裡，她才知道真正苦到極處，舌頭是嘗不出味道的。
“那個短工叫什麼？”
“石六。”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前世落水後，最先跳下蓮池救人的便是石六，他當眾說親眼看見蘇晚卿將二小姐推下水，後來又趁混亂抱過她。
一個未出閣的世家小姐，被陌生男人貼身碰過，哪怕是救命，也足夠讓席間那些嘴撕掉她一層皮。
當時她感激石六救命，甚至求父親賞了他二十兩銀子。
半月後，石六卷銀離京，再無蹤跡。
“把蒼朮叫來。”蘇晚卿道。
青黛遲疑：“小姐要動用夫人留下的人？”
母親在世時，身邊有四名從江南陪嫁而來的護衛。母親病逝後，柳氏以府中女眷豢養私衛不合規矩為由，將人遣散。
蘇晚卿當時聽信了她的話，卻不知道那四人並未離京，隻是轉入母親留給她的幾間鋪子。
蒼朮便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這個時候的她，本不該知道他還在。
蘇晚卿指尖輕叩碗沿：“母親忌日前，周嬤嬤提過一句，我想試試看，還能不能找到。”
青黛沒有多問，應聲退下。
午後，雪停了。
一名穿褐色短打的年輕男人隨送炭車進了朝雲院，他低著頭，左眉骨橫著一道舊疤，進屋後沒有立刻行禮，而是先看了蘇晚卿許久。
“大小姐如何知道我在城南藥鋪？”
語氣算不上恭敬，甚至帶著審視。
前世蘇家敗落，蒼朮曾帶人劫過詔獄。那一夜他斷了一條腿，仍背著父親殺出重圍。可惜城門早已封死，最終所有人都死在亂箭之下。
蘇晚卿壓住眼底酸意：“你既來了，便說明答案不重要。”
蒼朮眉梢微動。
“我需要你替我辦三件事。”她展開案上一張簡略的園景圖，“第一，盯住馬廄旁的石六，不驚動他，查清他身上帶了什麼、夜裡與誰接觸。第二，明日入夜前，在臨水廊橋東側假山後留一個可靠的人。第三……”
她指尖落在蓮池西岸。
“這裡的冰鑿開一尺寬，水下藏一根麻繩，繩頭係在岸邊老柳樹後，要做得像是府裡下人清理殘荷時留下的。”
蒼朮看了她一眼：“大小姐要救誰？”
“救一個會水，卻必須裝作不會水的人。”
“那人若不肯抓繩呢？”
“她會抓。”
求生是人的本能，蘇憐月落水後會故意掙紮，引人來救，卻絕不會真拿自己的命賭。
前世蘇晚卿慌亂中曾摸到她腰間藏著一隻薄牛皮氣囊，隻當是衣料夾層，並未深究。
這一次，她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蒼朮目光落在她尚顯蒼白的臉上。半晌，他收起圖紙：“夫人若看見大小姐今日的模樣，或許會放心些。”
蘇晚卿喉嚨輕輕一緊。
“她從前不放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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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臨終前說，您心太軟，偏又生在蘇家這樣的門第，她最怕的不是旁人欺負您，是您被人欺負了，還替對方找苦衷。”
窗外融雪從簷角滴落，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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