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含笑“小姐，可是哪裡還疼？”
青黛慌忙替她擦淚，指腹剛碰到臉頰，手腕便被蘇晚卿扣住。
青黛輕吸一口氣，那力道，半點不像病了數日的人。
溫熱的皮膚，鮮活的脈搏，不是刑場上被砍斷後送到她麵前的那隻冰冷手掌。
前世蘇家出事，青黛替她藏下父親留下的密信，被蘇憐月命人活活打死。屍身扔在她院門外時，這個總愛笑的小丫頭十指盡斷，臉上卻沒有一道傷。
因為蘇憐月說，留著這張臉，才好讓她辨認。
蘇晚卿閉了閉眼，鬆開力道，將翻湧的腥氣壓回喉間。
“不必請府醫。”她鬆開手，嗓音還有病後的微啞，“我隻是做了個噩夢。”
青黛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小心問：“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死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青黛愣了片刻，撲哧笑出聲：“小姐又嚇奴婢，奴婢還沒攢夠嫁妝，才捨不得死呢。”
蘇晚卿也彎了彎唇，眼底卻沒有笑意。
窗外天色剛亮，簷下積著一層薄霜，西牆那株老梅才開了三兩朵，正是永和十三年的臘月初七。
她十五歲。
母親病逝四年，柳氏以姨娘身份掌管中饋，卻還未被父親正式扶正，長兄蘇硯之遠在雲州治水，幼弟蘇硯安正在國子監讀書，父親仍是百官敬重的左相，蘇家尚未捲入奪嫡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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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蕭景琰，也還隻是太子。
一切都來得及。
蘇晚卿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地磚上，青黛忙取鞋來，她卻先走到妝台前。
銅鏡裡的少女臉色蒼白，眉眼尚帶稚氣。
她生得像母親，眼尾微微下垂，不說話時也顯得溫柔，前世所有人都說她端莊柔順，是最適合做太子妃的人。
她也把這句話當作誇讚，日復一日磨平自己的脾氣。
如今再看，鏡中這張臉陌生得讓人心驚。
“我為何發熱？”她問。
青黛替她披上外衣：“前日二小姐約您去梅園，說是要給您看太子殿下送來的新奇玩意兒。您等了半個時辰也沒等到人，回來便起了熱。二小姐說自己被柳夫人留下抄經，已經來賠過好幾回不是了。”
蘇晚卿指腹慢慢擦過鏡沿。
她記得。
她當然記得。
蘇憐月故意讓她在雪裡空等，害她病倒。三日後的及笄宴上，她身子虛弱，被哄去臨水廊橋。蘇憐月趁無人時從背後推她，她慌亂中抓住對方衣袖，兩人一同落水。
後來蘇憐月哭著說，是姐姐不滿太子多看了自己一眼，爭執間失手推人。
她高熱未愈，落水後神誌不清，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滿堂賓客隻看見蘇憐月替她求情，看見蕭景琰親手把狐裘披到蘇憐月身上。
從那日起，京中人人都知道蘇家嫡女善妒跋扈，容不下庶妹。
這也是蕭景琰後來遲遲不肯定下婚約的第一個由頭。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青黛朝外看了一眼，臉色頓時不大好看：“小姐，二小姐又來了。”
話音未落，簾子已被人從外麵掀開。
“姐姐醒了？”
蘇憐月穿一身月白軟緞裙，外罩淺粉比甲，發間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眼下泛著淡青，像是真的為長姐擔憂得一夜未眠。
身後的丫鬟白芷提著食盒，笑道：“二小姐一早便親自守著廚房熬粥，燙了手都不肯讓奴婢代勞。”
“多什麼嘴。”蘇憐月輕斥一句，耳尖適時泛紅。
若是從前，蘇晚卿早已心疼地拉她坐下，親自檢查她的傷處。
此刻，她隻靜靜看著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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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台上鳳冠華服的女人，與眼前怯生生的少女漸漸重疊。
隻是看了一會兒，胃裡竟驟然絞緊，果然，身體比理智更快地記起烈火燒過皮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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