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把你們的賬一筆筆算清舊印落桌，聲音很輕。
三老爺的臉卻像被人當眾扇了一掌。
“胡說！”他猛地站起，“一枚不知從何而來的印樣，也敢汙衊族老？”
蘇晚卿沒有與他爭，隻對周嬤嬤點頭。
兩名婆子擡進一隻長匣。匣中依次擺著祭田舊契、沈記田行牙契、柳州會館分銀收據的拓本，每張旁邊都標著日期、經手人和銀兩去向。
“元熙十一年，城西祭田二百畝，作價八千兩，買主沈記田行。契上用了蘇承禮私印，可父親當時奉旨巡河，並不在京。”
她翻過一頁。
“同年九月，沈記將田轉入柳謙名下，少記三千兩。次月，三老爺府中添置城南宅院，銀票號段與少記的三千兩相連。”
周嬤嬤隨即呈上一張房契。房契買主寫的是三老爺寵妾的兄長，見證牙人卻已在順天府按下手印，承認實際出銀者正是三老爺本人。
“叔公若覺得號段隻是巧合，牙人的口供、會館櫃上的兌銀底單，總不會也恰好湊在同一日。”
三老爺看著那張房契，握拐杖的手漸漸泛白。他原以為柳氏今日請他們來，是要借宗族之勢壓一個尚未及笄多久的姑娘。誰能想到蘇晚卿連數年前的牙契都翻了出來。
三老爺嘴唇抖了一下：“銀票號段相近，能證明什麼？”
“單這一筆不能。”
蘇晚卿又抽出三張收據：“元熙十二年柳州桑園、十三年京郊莊子、今年祭田收益，叔公每次得兩成。三筆銀票，都從柳州會館同一櫃支出。”
堂內死寂。
二房族叔悄悄往後縮，被青黛一眼看見：“二老爺急什麼？還有您的。”
蘇晚卿翻到下一頁：“族學修繕每年報銀一千二百兩，實際支出不足五百。多出的銀子由二房掌櫃領走，賬上寫的是‘撫恤族中孤寡’。請問叔公，受撫恤的人在哪裡？”
二房族叔額頭冒汗：“族中人口多，哪能一一記得？”
“秦嬤嬤已經查過。過去三年，族中真正領過撫恤的隻有六戶，共一百七十兩。”
她讓人呈上一冊口供，六戶人家的指印清清楚楚。
蘇承禮拿過一看，臉色徹底沉下去。
“族學賬冊一直由你們保管。”他盯著二房族叔，“你們便這樣拿族中孤兒寡母做幌子？”
二房族叔撲通跪下：“承禮，我隻是一時糊塗。都是柳謙說銀子暫借周轉，來年會補……”
“他胡說！”柳氏驟然起身，“柳謙做的事，與我何幹？”
蘇晚卿看向她：“母親別急，還沒算到你。”
一句話讓柳氏僵在原地。
蘇憐月扶住她，柔聲道：“姐姐，母親這些年主持中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賬目偶有疏漏，不能全算作私吞。”
“妹妹說得對。”
蘇憐月一怔。
蘇晚卿取出另一冊：“所以我隻算有憑有據的。柳氏掌家八年，借修繕祠堂之名支銀四千六百兩，祠堂隻換過瓦；借太夫人舊疾支葯銀三千兩，可祖母去世後兩年，葯銀仍月月在領；另有三十四筆田莊虧損，虧空最終都進了柳州會館。”
她將總數推到父親麵前。
“合計三萬七千八百六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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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又端來一隻托盤。盤中沒有契書，隻有幾雙縫補過的舊鞋、一遝族學先生討要束脩的欠條，以及族中寡婦寫來的求助信。
“這些不是賬，卻都是這三萬多兩銀子留下的東西。”蘇晚卿道，“去年族學屋樑塌了一角，砸傷兩個孩子，賬上卻剛支過八百兩修繕銀。蘇家旁支的李嬸病重，按例可領二十兩撫恤，最終隻拿到三兩。諸位方才口口聲聲說為家族門楣，銀子被拿走時，怎麼沒人替他們說一句？”
堂外等候的幾名旁支聞言，臉色都變了。一個年輕男人忍不住紅了眼，他的幼弟正是被屋樑砸傷的人。
族老們原本還能用“賬目疏漏”遮掩，如今那些被虧空傷到的人就站在門外，再說一句不知情，都顯得可笑。
蘇承禮看著那個數字，半晌沒動。
那不是一筆尋常虧空。
蘇家祭田供宗祠、族學與孤寡，動的是祖宗基業。柳氏把這些銀子貼補娘家，族老分利，還要反過來指責他嫡女不配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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