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兩個月的月錢便發了下去。
銀錢不算多，卻讓原本惴惴不安的下人們安定了大半。有人領了錢，第一件事便是去給聽雪院磕頭；也有人躲在角落觀望，等著看柳氏會不會翻身。
蘇晚卿一個都沒見。
她坐在前廳，麵前擺著三摞名冊。
窗外不斷傳來箱籠落地的悶響。被清退的人在哭，在求，也有人隔著院牆咒罵。她始終沒有擡頭。
左邊是柳氏的親信，中間是這些年犯過錯、卻情有可原的人，右邊則是一直受排擠的舊仆。每個人名後麵，都附著差事、家眷與經手過的賬目。
周嬤嬤看得暗暗心驚：“小姐何時查得這樣細？”
她翻到名冊末頁，那裡還記著每個人最怕什麼。劉順嗜賭，孫二有個在外讀書的兒子，趙嬤嬤最疼小孫女。蘇晚卿並未拿家眷脅迫他們，隻是靠這些細處判斷，誰會在壓力下說真話，誰會為了護住自己鋌而走險。
查賬是看銀子往哪裡去，清人卻是在看人心往哪裡偏。
“從我發現聽雪院的炭被剋扣時開始。”
那時她尚未重生，隻以為是管事欺上瞞下，偷偷記過幾個名字。後來一次次吃虧，她才看懂，一座深宅裡的惡意從不是憑空落下。上頭遞一個眼色，中間的人揣摩著多做三分，到了最底下，便足以要人的命。
重來以後，她讓青黛沿著那些名字往外查，整整攢了幾個月。
“趙嬤嬤的兒媳、侄女都在府裡當差。”蘇晚卿點了點左邊名冊，“先停差，查賬後再定。賬房劉順偽造領銀單，送官。採買房孫二收周記回扣，追回贓銀，逐出府去。”
周嬤嬤一一記下。
“紅杏呢？”
“她替柳氏傳過話，也把聽雪院的動靜賣過幾次。”周嬤嬤道，“按規矩，留不得。”
紅杏就跪在廊下，聽見自己的名字，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大小姐，奴婢認罪。奴婢的娘病著，趙嬤嬤扣了葯錢，逼奴婢替她盯著聽雪院。奴婢不敢求留下，隻求小姐別趕奴婢的娘出府，她離不得葯。”
蘇晚卿隔著門看了她一眼：“你送出去的消息，可害過人？”
“奴婢隻報小姐見了誰、何時出門。上回柳夫人讓奴婢把藥粉放進您的茶裡，奴婢沒敢，偷偷倒在了花盆中。”
青黛低聲道：“奴婢驗過，那盆蘭草根部確有殘葯。”
蘇晚卿沉默片刻：“死契改活契，罰半年月錢，調去漿洗房。你母親的葯照舊從公中出。日後再犯，兩人一併出府。”
紅杏愣住，隨即哭著叩頭。
周嬤嬤待她被帶走，才問：“小姐為何留她？”
“被逼著做錯事，與主動害人，不該是一個罰法。”
她前世吃過一場趕盡殺絕的虧。蕭景琰查東宮內鬼時，把所有與嫌犯說過話的宮人一併杖殺。人人懼他，卻也人人瞞他。後來真正的細作反而借著那場混亂逃了出去。
威勢能讓人閉嘴，公允才會讓人肯開口。
蘇晚卿翻到下一頁：“何況她知道害怕，便知道底線在哪。真正不能留的，是那些拿著主家的錢，還覺得別人性命不值一提的人。”
她沒有借清洗之機把所有異己趕盡殺絕。受過柳氏小恩、隻做尋常差事的，留用觀察；被迫聽命卻未傷人的，降等調職；侵吞錢財、下藥構陷的，逐一送官。
規矩落得清楚，原本人人自危的府中反而漸漸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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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晚卿在正院召見留下的管事。
秦嬤嬤年紀大，不願領總管事的名頭，她便讓老人專看內庫與女眷份例；周嬤嬤掌內院人事，孫娘子管廚房；外院賬目交給跟隨祖父多年的周叔，另選兩個年輕賬房互相複核。
青黛抱著新對牌，小聲道：“小姐，奴婢做什麼？”
“你不進明冊。”
青黛眨了眨眼。
蘇晚卿將一隻小匣推給她。裡麵是十二枚沒有刻字的銅牌。
“前院門房、車馬房、廚房、針線房、各處莊子，各挑一個不起眼卻靠得住的人。平日不必來聽雪院，隻在發現異常時遞消息。每月給一份暗例，從我的私賬出。”
青黛神色一肅：“小姐要建自己的眼線？”
“不是眼線，是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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