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暖沒再追問，隻默默把案桌另一頭的香料拿過來。
除了尋常的蔥薑、秦椒、烏豆豉和今日買的蓽撥，還有幾塊像幹樹皮似的深褐色物什，碎得緊。
是康緹嬸嬸拿過來的。
福暖好奇地拈起一塊“樹皮”聞了聞，好熟悉的香氣，是什麼呢？似乎上輩子奶奶燉肉的時候總會放的，但就是想不起名字。
“嬸嬸，這是什麼？”福暖好奇極了。
“香桂。西州不常見，是我前幾日，偶爾從走商的粟特人那處買的。”康緹說著，肉已經切好了，準備配醃料。
又轉頭對秦五娘說：“秦阿姊，陶罐子能備著了。”
秦五娘應了一聲，擱下攪羊棒骨的木勺，蓋上蓋，去取陶罐。
福暖則滿心恍然大悟，原來是桂皮！先前一直想不起名字。
可桂皮不是西州盛產的風物，更不是西域傳來的香料，她記得，在大唐，香桂似乎是盛產於西南？
這般想著，福暖也問了出來。
康緹詫異地笑氣：“福暖你還曉得香桂產自西南？那粟特商隊還真是從西南越人那處買來的。”
“說是要將這金貴的‘東方香料’帶回粟特，帶到波斯去。”
福暖噗嗤一笑：“康緹嬸嬸，都說西行往大唐這一路，就數你們粟特人最會做買賣，還真是，沒想到香料也能反向輸出？”
“可是嬸嬸，這香桂從大唐的西南來，一路走到西州這處來了，賣得不貴麼？”
康緹笑了一聲，低頭把秦椒、蓽撥、香桂那些香料放在案闆上，拿刀背碾了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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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法極嫻熟，刀背一壓一推，香料在案闆上發出“哢嚓哢嚓”的碎響，辛香跟著就飄起來了。
她說：“貴呀！但是沒你買的篳撥貴。”
“啊？”福暖不解。
這下，竈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康緹身上。
康緹繼續說：“你們想啊，這香桂一路跋涉到了西州，總會有損壞的，那些碎得太厲害的香桂，運出了大唐，也是賣不上價的。”
“商販們還不如就在西州這處，將這些碎的賣了，給駝隊騰出些位置，換些別的物什，諸如西州盛產的烏豆、粗鹽。”
“一路往西去，這些日常的吃嚼，可以商隊自己吃，也能與牧民們換些好皮子。”
福暖聽著，眼睛瞪圓了幾分，心道，原來康緹嬸嬸還是個“撿漏王”啊！
“好了，福暖，你看仔細了。”
“且記住，胡炮肉要香，香料須得先碾碎了再入肉。”
“整顆的秦椒擱進去，燜完了咬著一粒，滿嘴是苦是麻，碾開了，香氣才能鑽進肉縫裡。”
說著，隻見康緹將碾好的香料末、拍開的蔥白、薑片、唔豆豉、鹽，一股腦倒進裝肉片的大陶盆裡，然後伸手進去翻拌。
來回揉搓後，赭紅帶褐的香料末裹在帶粉的瘦肉上，還有那雪白的羊脂上，白裡摻著絳紫和深褐，煞是好看。
“拌勻，醃半刻。趁著這會兒，我們把羊肚縫好。”
她拿起另一副洗凈的羊肚，用手撐開，往裡麵一勺一勺地填拌好的肉片和羊脂。
填到八分滿，又從針線笸籮裡取出一根桑麻線，穿了一根大針，像縫衣裳一樣把羊肚的開口密密地縫起來。
喜兒也湊了過來，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嬸嬸，您連這個都會？”
“做胡炮肉，不會縫羊肚怎麼行？”
康緹手裡的針線走得飛快，那粗大的針在她手裡比繡花的還靈巧。
“這手法，也是從你們孔叔那裡學會的，他縫屍……”
後邊兒的半句到了嘴邊又咽下，康緹抿嘴笑了笑：“從前，我就蹲在旁邊替他穿針線，縫不緊，湯汁漏了，一甕肉就白瞎了。”
“陶罐來了！”秦五娘吆喝一句，將那不大的罐子搬了過來。
她與康緹合力，把羊肚包放進罐裡，澆入兩大勺羊棒骨湯，沒過羊肚包的一半，而後蓋上一隻陶缽，嚴嚴實實的，一絲縫隙都不透。
“火呢？”福暖問，“接下來要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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