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醫診斷時容易板正個肉臉，開顏一笑卻有彌勒相。他看了看陳雋剛恢複的皮膚，給他把脈，頂著慈祥的笑容稱讚：“第一次發蕁麻疹的人要嚇破膽，以為自己中毒快死，你就很鎮靜，看樣子處理得不錯，沒有撓破。”
陳雋處理得還行，其實要多虧裘子穎及時的冰敷。他來這裡，自然不隻是為了消退症狀，而是要根治徹底，問道：“會複發嗎？”
老中醫一邊從標了藥名的木箱揀藥，一邊解釋，“這對鬼佬來講就是過敏而已，所以他們隻會開過敏藥，用了退得快，但可能會對一些人有副作用。”他把藥分出來，拿秤子度量藥劑，繼續回答他關心的問題：“其實有的人這輩子隻發一兩次蕁麻疹，也有的人從來不會有這問題。看你以往沒發過，即使是發了症狀也不重，一無腹瀉，二未頭痛，充其量是最近壓力大、身體不好引起的，調理好了照樣沒什麼大礙。”
“明白了。”陳雋回應。
老中醫包好藥，對他作耳熟能詳的忠告：“記得按時吃藥，用藥期間戒辛辣生冷之物，忌煙酒。”
陳雋接過藥包，笑而不語，因為他不能保證自己可以做到最後一條。等他往門口走了幾步路，老中醫兩手按住玻璃桌，急忙伸頭喊他道：“還有還有，一定要停了西藥再吃，是藥三分毒！聽到沒有？”陳雋擺擺手表示知悉，留了個背影給他。
蘇豪區這一帶滿是酒館和俱樂部。從老中醫那裡出來後已是中午，街道陸續有人在搬運煙酒為夜晚的營業做準備。歌舞廳周圍的店鋪，除了藍寶石酒館，還有馳名倫敦西區的脫衣舞俱樂部。藍寶石的風格是爵士和搖滾，而脫衣舞俱樂部則雜糅世界盛行的獵奇趣味。相比之下，歌舞廳流露出溫和深沉的格調，前後兩個女歌手各有特色，但因為唱的都是上海灘故事，是一眼可辨認的風韻，招攬不少稀客，又將稀客歸化為常客。
還未營業的歌舞廳裡，梁達士正在算薪資，手邊一瓶威士忌和一個酒杯。他見到剛回來的陳雋，提起那瓶威士忌搖晃，臉上影影綽綽，問道：“來一杯嗎？”
陳雋坐下，把那藥包放到威士忌旁邊，視線對向他，意思是你說呢。梁達士放下酒瓶，同情地看他一眼，這同情也隻是做做樣子，因為他知道陳雋並不沉迷酒精，戒一戒影響不大。
“蓓琪在這裡已做了三個禮拜，每晚來的客人都給她不少小費，聲望慢慢積累起來。”梁達士回到正事，在紙上算了算，繼續道：“原本談的第一個月周薪十英鎊，現在快到聖誕，我們要按約定提到十三英鎊了。”
陳雋拿過他手中的算本翻，說：“好，我們就按談好的做。”
陳雋對蓓琪的家庭身世了解不深，隻知道她母親出生於上海，父親是法國人。眾人皆有共識，在蘇豪區乃至爵祿街這一帶晃蕩的女孩都有自己的秘密，蓓琪在台下安安靜靜地任人猜測，到了台上就釋放天生曼妙的歌喉。她唱腔老成，處理歌詞情感綿密、變調豐富，令大家都瞠目結舌，認為她是個不容小覷的天才。
梁達士在本上找到她的名字勾畫，然後說：“最近她天天唱，蠻傷的，你是不是應該犒勞人家，讓人家休息？”他聯想到珍珍，畢竟愛唱歌的人都極其珍惜自己的嗓子。
“有道理，”陳雋想了想，隻能說：“我等一下去買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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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達士一時無言以對，但他也明白，陳雋並非心狠手辣的商人，隻是目前仍然有一些顧慮。臨近節日，這裡的酒館和俱樂部都在爭客源，他們幾個剛搬來爵祿街，地位還不穩妥，分分鐘就被人視眼中釘撬走。這一撬會波及其他共命運的華人商鋪，所以他不敢一下子就讓歌舞廳的人放鬆。二人聊完薪資分配和工作安排之後，梁達士要回家跟行長父親吃飯，陳雋便一起出門買喉糖，打算今晚向蓓琪結算薪資的時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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