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談買賣龍督軍坐在那裡，臉色灰得像鍋底。
他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得喘不過氣來。
他的兩個兒子。一個指著另一個的鼻子，罵他是廢物，是連黃包車夫都不如的東西。另一個張牙舞爪要撲上去拚命，被人抱著還不停地踹。
這哪像兄弟？
這分明是仇人。
他龍某人執掌雲南十三年，日本人不放在眼裡，中央軍不放在眼裡，重慶那位也不放在眼裡。到頭來，被自己家裡這兩個畜生，氣得肝兒疼。
他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胸膛一下一下地鼓著，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那裡掛著一條皮帶。
牛皮的，銅扣，跟了他十幾年。以前龍霄雲不聽話，他解下皮帶就抽。龍承武小時候鬧騰，也沒少挨這條皮帶。
可現在呢？
他解下皮帶能打誰？
打龍霄雲？
外頭一萬人，坦克大炮全齊，他敢打嗎？他前腳抽下去，後腳這逆子就敢把他扣在旅部，自己回昆明坐鎮去。
打龍承武？
這小子被罵得跟孫子似的，連嘴都還不上。打他有屁用？打了就更有出息了？
龍督軍突然發現，他腰上這條皮帶，已經成了一件擺設。
他誰都不敢打。
他老了，兒子大了，翅膀硬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他當這個老子，當得跟個笑話似的。
夠了！
龍督軍猛地站起來，一把抄起桌上的空茶缸，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四濺。
兩個兒子都愣住了。
龍督軍站在那兒，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白得嚇人。手指頭先指著龍承武，又指向龍霄雲，抖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
你們兩個畜生！我還沒死！這家還輪不到你們來拆！
再他媽吵一句！老子槍斃了你們！
龍承武腿一軟，直接癱回椅子裡。
龍霄雲也沒再說話。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缸，又看了一眼龍督軍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第一次把嘴閉上了。
他看得出來，龍督軍這回是真氣狠了。
那種氣，不是平時罵幾句就能過去的。是一個父親被兩個兒子當麵撕碎了臉麵，氣得連殺人的心都有。
屋子裡的空氣像灌了鉛。
劉耀揚站在原地，腿肚子都在打轉。他想跑，又不敢動，這叫什麼戲啊？龍家內鬥，我一個外人竟在現場，等一下會不會被督軍給槍斃了？
龍督軍慢慢坐回椅子裡，手撐著桌麵，手指攥得哢哢直響。他閉上眼，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吵完了就談正事。
沒人接話。
龍督軍睜開眼，看著龍霄雲：
你這副樣子，是真不怕我辦你？
龍霄雲立正，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倒是緩了下來：
您是督軍，是我父親。您要辦我，我認。
他頓了頓：
但眼下這局麵，辦了我，長沙前線誰去頂？用你那廢物嫡係師去頂嗎？你不怕損失慘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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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督軍盯著他，沒說話。
龍霄雲指了指牆上的長沙地圖：
新牆河頂不住了。長沙再丟，日本人順江往南，貴州、雲南，一個都跑不掉。到那時候，龍家在這片地界上還坐不坐得穩，您比我清楚。
龍督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茶早涼了，又放下。
渠道，是你的。我不問。
龍承武猛地擡頭：
父親——
閉嘴。
龍督軍看都沒看他：
三日後，你率部開赴長沙，歸第九戰區指揮。編製我給你補，暫三旅擴為獨立旅，你還是旅長。
糧餉彈藥，按額定編製發。多的，我沒有，有本事你自己搞去。
龍霄雲立正：
是。
龍督軍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像是要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手搭在門框上，背對著龍霄雲，站了好幾秒，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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