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半小時，龍宵雲帶著旅部登上南坡。
方先覺正扒著觀察哨的沙袋往北瞅，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皮靴聲，脆得像刺刀磕在鋼闆上。
他回頭。
為首的年輕軍官二十齣頭，一身美式軍官常服筆挺，風紀扣扣到下巴，皮靴亮得能照見人，渾身上下沒半點硝煙泥垢。
跟旁邊第10軍那幫軍裝破成布條、臉上血痂疊著泥垢的兵一比，活像是從另一個戰場上過來的。
方先覺眯了眼。
這就是龍宵雲？龍雲那個上不了檯麵的私生子？
來之前他就聽過閑話，說龍雲把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塞去易隆，湊了個雜牌旅糊弄事。他當時還嗤笑——老狐狸越老越糊塗，拿個私生子來前線刷資歷，真當長沙是逛窯子？
可眼下看著坡下源源不斷開上來的隊伍，他笑不出來了。
龍宵雲走到跟前，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像卡尺卡出來的。
“方軍長，滇軍獨立第一旅旅長龍宵雲，奉命接防影珠山主陣地。請指示。”
方先覺沒還禮，往前湊了半步，目光掃過他肩章，又掃過他身後的參謀，語氣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審視：
“你就是龍宵雲？”
“是。”龍宵雲眼皮都沒擡，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的部隊三小時完成全陣地部署。三小時後，第10軍可以撤下去休整。”
方先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裡帶著幾分火氣。
“三小時？龍旅長，這是影珠山，不是你雲南的演武場！老子的人在這守了五天五夜，傷亡過半，三個步兵連打殘了兩個，鬼子的炮每分鐘都往頭上砸。你跟我說三小時接防？”
“正因為是第三師團主力，我才連夜趕過來。”
龍宵雲擡眼，目光撞過去，半步沒退，“一營已經進主陣地接防，二營三營展兩翼，炮營在反斜麵架炮。三小時夠了。”
他頓了頓，語氣沒半點波瀾，卻帶著十足的底氣：“三小時後，陣地有半分差池，方軍長隨時拿回去。我龍宵雲，二話不說。”
方先覺死死盯著他。
想罵娘，可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小子不是在商量。
是在通知他。
那股子骨頭裡透出來的霸道，跟龍雲那老狐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好。”方先覺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老子等你三小時。三小時後我的人再撤。你頂不住，老子的兵還能接著頂。醜話說在前頭，影珠山丟了，你我都得掉腦袋。”
龍宵雲點頭，沒廢話，轉身就去指揮部隊了。
方先覺往地上啐了一口，摸出半根皺巴巴的煙點上。
他倒要看看，這私生子到底有幾分本事。
三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方先覺站在觀察哨裡，眼睜睜看著這支部隊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狠狠釘在了影珠山上。
步兵營踩著交替掩護的碎步，一波接一波紮進戰壕。後麵工兵跟著填彈坑、修掩體、架機槍，動作快得像颳風，連半分停頓都沒有。
跟第10軍打了五天五夜、戰壕炸得跟狗啃的似的場麵一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最紮眼的是炮。
八門155重榴彈炮，直接拉上了南坡反斜麵——那地方鬼子的直射炮根本夠不著，炮口卻能把北坡所有衝鋒道全封死。
十六門105榴分列兩翼，三十二門75山炮散在前沿預備陣地。
彈藥箱卸下來，堆得跟小山似的，亮閃閃的彈殼摞得整整齊齊。
第10軍的參謀湊到方先覺身邊，嗓子都幹了：“軍座……這……這一個旅的炮，比咱們全軍都多啊！還有那重炮……咱第九戰區都沒這玩意兒啊！”
方先覺沒說話，煙屁股燒到手指都沒察覺。
他是步兵出身，不懂炮兵的彎彎繞。
但他懂打仗。
就這炮陣擺的位置，前出能打、退後能藏，火力疊得一層扣一層，鬼子往上沖，等於往火坑裡跳。
這哪是來接防的雜牌旅。
這是拉著重炮來碾壓的。
三小時整。
龍宵雲回到觀察哨，身上沾了點塵土，語氣依舊平穩：“軍長，陣地接管完畢。第10軍可以撤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方先覺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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