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明天早上全線返攻北門。
龍霄雲騎著馬，從北門進入同古。
雨水淋透了他的軍裝，臉上全是泥，隻有兩隻眼睛亮得嚇人。身後跟著一隊衛兵，踩在泥水裡濺起老高。
隊伍從他身邊跑過，往城裡延伸。
他在北門口勒住了馬。
雨幕裡，一個人從城裡走出來。
兩個人隔著雨幕對視。
四天的罵，四天的盼，四天的"他不會來了"，全堵在戴安瀾胸口。
最後他隻說了一句：
"你他媽總算來了。"
龍霄雲沒下馬。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
"英國人呢？"
"跑了。"戴安瀾說，"一槍沒放，全跑了。物資拉走一半，橋炸了，路挖了，把我們扔這當肉盾。"
"我早說了那幫玩意兒靠不住。"龍霄雲哼了一聲，"當初我要先進來，何應欽不讓。現在呢？"
"現在你他媽倒是來了！"戴安瀾的火一下子竄上來，"四天！四天！你從畹町爬都爬到了！"
"爬？"龍霄雲的眼睛眯了起來，"你他媽自己走一遍滇緬公路試試！全是坑！全是泥！坦克陷進去，幾十個人推！155掛在車後麵，拖都拖不動！老子三萬人，泡在雨裡泡了好多天！不是散步！是泡著！"
"老子也泡了四天！"戴安瀾吼，"老子九千人泡到今天，剩兩千！你倒好，在雨裡逛著來！"
"逛？！"龍霄雲氣笑了，"老子恨不得飛過來！他媽的這破路！英國人修的什麼玩意兒！"
"又是英國人！"戴安瀾指著南麵，"那幫孫子現在在印度喝茶呢！"
"行了。"龍霄雲打斷他，"英國人的賬，回頭算。"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你還沒死。挺好。"
戴安瀾愣住了。
雨水砸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砸起一片水花。
戴安瀾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別過頭，罵了一句："操。"
罵完了，又補了一句，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來了就好。"
龍霄雲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兩秒，他開口：
"炮兵團已經展開了。八門155，十六門105，三十二門75。"
"先轟竹內寬。"他的聲音很平，"讓那個說'大日本帝國戰無不勝'的，聽聽什麼叫炮。"
"明天早上，全線反攻。"
"全線反攻。"
這四個字，像一顆手榴彈，在戴安瀾腦子裡炸開了。
他站在北門口，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目光從龍霄雲臉上挪開，落在城門口那片鐵傢夥上。
坦克。一輛接一輛，停在主街上。履帶上糊滿了泥，雨水沖刷著嶄新的裝甲，衝出一道道亮光。炮管鋥亮，反射著火光。
裝甲車。一輛挨一輛，車頭的機槍架著，槍衣還沒摘。
再往後，卡車上，獨立師的兵正往下跳。他看見一個兵跳下車，跺了跺腳，把身上的雨衣一甩——露出裡麵的軍裝。
嶄新的。
那個兵彎下腰，從車鬥裡拖出一支槍。
加蘭德。
八發彈夾，半自動。美國人的新槍。
他認得那種槍。他在重慶的軍事雜誌上見過照片，上麵寫著：美製M1加蘭德，中央軍精銳部隊尚未列裝。
戴安瀾低頭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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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裝，滾了四天的泥，滾了四天的血，淋了四天的雨，早就看不出顏色了。腰裡的槍是二十響駁殼，打了兩千發，膛線都磨平了。腰間掛著的刺刀，刀鞘上全是乾涸的黑血。
他攥著駁殼槍的槍柄，攥得指節發白。
一股火，從胃裡往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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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
他接到軍委會的命令——入緬，接管同古，接收英軍倉庫。
他記得出發前，軍令部那幫人是怎麼說的："英軍的倉庫裡，有好東西。誰先到，歸誰。"
他記得軍需官當時搓著手，眼睛發亮："師長，聽說英國人在同古存了七八千支步槍，幾百萬發子彈！還有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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