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師尊綰兒隻想著山下遞上來的帖子。
這幾日各地的求援帖絡繹不絕地送入縹緲仙宗，才收一帖便又來一帖，議事殿的案幾上層疊堆成了山。
更有凡間皇帝親筆所書，封口上蓋著朱紅的玉璽印。
信中言辭懇切，說願將國庫珍藏的珊瑚樹，夜明珠，千年沉香等珍寶盡數供奉仙門，隻求仙長垂憐蒼生，請仙人下山除魔。
隨國書一同送來的還有數多紅漆大箱，箱蓋半敞著，露出裡頭圓滾的珍珠，碧綠的翡翠，金燦燦的元寶。
可惜，對於仙山上的修士而言，這些不過是身外之物，看一眼也便過去了。
綰兒昨日特意去了仙山門口一趟。
她沿著石階一級級地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山門前，遠遠望見石階下的光景。
山門外的白石台階上，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
最前頭的是幾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佝僂脊背，雙手合十舉在額前，嘴裡念念有詞地祝禱，每念完一句便伏下身去磕一個頭。
還有幾個瘦骨伶仃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後，烏黑的眼睛睜得圓圓，望著山門上方金光閃閃的大字。
瞧見這光景，綰兒心中悶悶發疼。
凡間出了大事，好幾座州府被邪修屠了城。
她又聽見幾個守門弟子低聲私語。
一個說：“你聽說了嗎？這回可不單單是血煞堂了。”
“陰屍宗、噬魂穀、白骨教那一夥邪修全出洞了，在無妄山歃血為盟，自稱血盟，打算分食南邊幾座富庶州府呢。”
另一個倒吸一口涼氣：“噬魂穀穀主，為了煉一桿萬魂幡，足足屠了三座城，男女老幼一個不留，連剛滿月的孩子都……嘖。”
一個又嘆氣：“最可憐的是那些沒有仙門庇佑的百姓，求告無門，隻得把家底都搬來山上，指望仙長們發發慈悲。”
宗裡已然在議派誰下山除妖。
這幾日議事殿的門檻被進進出出的長老們踩得發亮，一卷卷的名冊從各峰呈上，又卷回去，上頭硃筆圈了又改，改了又圈，為的是選出最妥當的人選。
領隊的仙尊據說是宗門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早年間威名赫赫，一把劍掃平過不知多少妖邪巢穴，如今雖已閉關多年，可一旦下山，單是一身修為便足以鎮住大半的邪祟。
隨行的弟子更是從各院各峰層層篩選出來的，但凡入了名冊的，哪一個不是修為紮實、見多識廣之輩。
綰兒自然不在其中。
她是昭月仙尊的愛徒，學藝不精，身嬌體弱，走幾步山路便要歇一歇喘上半天的氣。
這樣的人派下山去，是除妖呢，還是送於妖邪做姬妾呢？
她知自己學藝不精，連劍都握不穩，可她至少能做些雜活。
抄錄妖物形貌，替師兄們看管丹藥，守著營地也好。
隻要能下山，能為百姓們做一點事，哪怕隻替他們遞一碗水，也算沒白修這幾年。
若在平時，綰兒是萬萬不敢進師尊寢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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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枕雪的寢殿建在縹緲峰最高處，與九十六峰遙遙相望，殿前有一片極闊的白石露台，終年雲霧繚繞，如同浮在半空中的孤峰。
殿宇以玄玉砌成，飛簷上蹲著瑞獸，殿門常年緊閉，門外不設守衛。
隻因整座縹緲峰都知道，無人敢擅闖仙尊的寢殿。
綰兒還沒來得及擡手叩門，裡頭便傳來一道清冽如冰下泉流的聲音，淡而涼，不帶半分煙火氣：“出來，躲在門外做甚。”
“難道，我比吃人的妖邪都要可怖？”
綰兒渾身一僵，喉嚨裡咕了一聲，想答話，舌頭卻打了結。
她慌忙從柱子後麵挪出身子，雙手交疊在身前，把頭埋得低低。
她細聲細語地應了聲是，推開殿門，走進去。
殿內空蕩蕩一片，冷冷清清，不設任何裝飾，隻掛幾幅謝枕雪自己寫的字，字跡清瘦，骨力內斂，筆鋒收尾處帶一點淩冽的孤峭，恰如其人。
殿中設著一張白玉案，案上攤著一卷未讀完的玉簡。
謝枕雪便坐在案後，低著閱覽玉簡。
綰兒憋了幾日的話，到了他麵前，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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