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便夜裡再說陸禾窈今早起得比平日早了許多。
銅鏡裡映出一張穠麗的麵容，眉梢挑著三分倦意，眼尾卻壓得極平。
她挑了一身豆沙緋薄羅裙，裙擺上綉著疏疏落落的海棠。
出了院門，沿著青石小徑往老夫人院中去。
晨露還凝在道旁花葉上，沾濕了她的裙角，海棠綉紋染上水意，顏色深了一重。
快到院門口時，迎麵碰上了兩道身影。
陸舒綰一襲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立在月洞門下，氣質溫婉，見陸禾窈走近，先露出一個得體的笑來。
陸舒寧站在她身後半步，鵝黃衫子襯得年紀更小了些，可那雙眼珠子一轉，便藏不住幾分促狹的精光。
“二姐。”陸舒綰喚了一聲。
陸舒寧跟著喊了聲“二姐姐”，聽著乖巧，可嘴角壓著一縷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陸禾窈一番，最終落在她裙擺的海棠綉紋上，像在挑什麼毛病。
“二姐，今個怎麼得閑來祖母這問安了？”陸舒寧用帕子掩著嘴，露出半張笑麵，“我還以為，二姐姐正在屋裡學出嫁之禮呢。”
“聽說蔣家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會疼人，二姐姐當真有福氣。”
尾音翹起來，像一把小鉤子，等著看對麵的人難堪。
陸禾窈沒有接話，甚至沒有看她，目光淡淡地落在月洞門旁那一叢開得正盛的春海棠上。
誰都知道蔣戩不是個好東西，眠花宿柳。
偏偏她那好父親非要將她往那火坑裡推。
陸舒綰臉色卻沉了下來，轉頭瞪了陸舒寧一眼：“你給我閉嘴。”
陸舒寧撇了撇嘴，麵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
她嘟囔著低了低頭，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
陸舒綰轉回臉來，神色緩和了些，上前半步對陸禾窈露出歉然的笑意：“二姐，莫要同五妹置氣，她還小，胡言亂語的。你別往心裡去。”
陸禾窈終於將目光從那叢海棠上收了回來，落在陸舒寧身上。
她的視線不重，輕飄飄的，可不知怎的，陸舒寧被她這麼一看，後背倏地竄起一層涼意。
“都已經及笄兩月了。”陸禾窈開口，聲音和緩，甚至帶著點笑意，“若總是胡言亂語的，還是啞了好。”
她說這話時，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陸舒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對上陸禾窈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喉嚨裡還想辯解的話怎麼也吐不出來。
陸舒寧的臉白了一度，瞪圓了眼珠子，像是沒料到她這位向來溫順的二姐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想還嘴，卻被陸舒綰一把攥住了腕子，疼得她"嘶"了一聲，到底沒敢再出聲。
“勞煩讓一讓。”陸禾窈說。
陸舒綰下意識拉著陸舒寧退開半步，給陸禾窈讓出路來。
身後傳來陸舒寧壓著嗓子不甘心的哼聲，還有陸舒綰低低的訓斥。
陸禾窈走進正廳時，將臉上那層薄冰似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副溫順乖巧的麵容。
朝著座上那位正端著茶盞的老夫人，盈盈拜了下去。
“孫女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盞，擡眼打量了陸禾窈一番。
老夫人聲音不緊不慢，透著久居上位的從容，“出嫁的東西，備得如何了？”
陸禾窈垂著眼，恭恭敬敬地立在下首，雙手交疊在身前。
“嫁衣已綉了大半。”她頓了頓，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半分情緒，“餘下的零零碎碎，也差不多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蔣家那邊催得緊，婚期怕是要提前。”
陸禾窈麵上溫順地應著，眼睫遮住了底下那層涼意。
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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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蔣戩急著娶親進門，還是她那位好父親急著把這樁婚事坐實？
她心裡明鏡似的，隻是懶得挑破。
廳裡安靜了片刻，隻有老夫人手裡那串檀木佛珠轉動時發出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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