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靳殊從樞密院出來時，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這幾日邊關的摺子堆得比人還高，北境換防出了紕漏，他連著在議事廳裡熬了三個通宵，今日總算把調令擬定了遞上去。
馬車停在樞密院門口，他掀簾上車，想著回去先泡個熱水澡，旁的什麼都等明日再說。
馬車行到逢春園外那條長巷時，荊劭忽然勒住了馬。
裴靳殊在車壁裡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問，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極輕的破風聲。
他側身一避，一柄短刀擦著他肩頭釘進了車壁裡。
緊接著是第二刀第三刀，從巷子兩側的暗影裡同時飛出來。
荊劭已經拔了刀擋在車前，可暗處的人不止一個，七八條黑影從巷子兩頭湧上來。
裴靳殊從車裡出來時，左臂已經被劃了一道。
他抽了腰間佩刀迎上去，劈開正麵那一刀，反手又將左側撲上來的人逼退半步。
可人太多了，巷子又窄，他退到車邊時，右腹被一柄短刀斜斜地劃開，衣料裂了一道長口子。
荊劭擋在他身前，將那些黑影逼退了半條巷子，附近的暗哨也趕了過來，那些黑衣人見討不著便宜，打了個呼哨便散了。
荊劭扶著裴靳殊進了逢春園，府醫很快被叫來了。
小臂上那道傷不深，包了便是；腹上那一刀卻劃得不輕，皮肉翻開，府醫一邊清理一邊皺著眉說：“再深半寸便要傷著臟腑。”
裴靳殊靠在矮塌上，由著府醫替他上藥包紮，麵上沒什麼表情，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嘴唇也泛了白。
他不知道為何突然想極了窈窈，“去把窈窈接來。”
荊劭愣了一下：“主子，這個時辰，陸二姑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裴靳殊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沒什麼波瀾，可荊劭對上之後便不再多問，轉身朝門外去了。
府醫包紮完退出去，裴靳殊靠在引枕上閉著眼，腹上那道傷被布條纏得緊緊的，一動便牽扯著疼。
他忍了一會兒，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以為是荊劭回來了。
轉過頭去看，簾子掀開，走進來的卻是蕭彧和謝淮。
蕭彧一進門便看見了他腹上纏著的布條和矮幾上那盆染了血的水，麵色沉了沉。
在一旁椅裡坐下來，兩條長腿交疊著：“什麼人？”
“七八個，身手不像是死士，暗衛。”他回想著方才的情景，“刀法利落，進退有度，一擊不中便撤，不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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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是行伍裡練出來的。”
謝淮站在窗邊，手裡那把摺扇沒打開，隻是攥著扇骨在掌心敲了兩下，麵上的神色比往日少了幾分嬉笑。
“邊防軍那頭的人？”他看向裴靳殊，“你今日剛把北境換防的調令遞上去，晚上便遇刺。”
“這巧得也太過了。”
蕭彧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擱在案上：“北境換防的事動了誰的位子，你心裡有數。”
“那幾個毛也沒長齊的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本事。”
“背後若沒有人撐著，他們弄不到你回府的路線和時辰。”
三個人圍著矮幾壓著嗓子商議，裴靳殊偶爾插一兩句，聲音雖啞，條理卻清楚。
正說到一半，門口簾子被從外頭掀開，荊馳扛著一團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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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淮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荊馳肩上扛的是個人，用一床錦被從頭到腳裹著，隻露出一小截散開的墨發和一截光裸的腳踝。
他將那團被子擱在矮塌另一頭，錦被散開來，露出裡頭那個人。
陸禾窈穿著一身素色的寢衣，頭髮散著，赤著腳，麵上還帶著被從夢裡硬生生拖出來的懵。
她坐起來，茫然地眨了眨眼，環顧了一圈屋裡的人，看見裴靳殊靠在引枕上纏著布條的模樣。
又看見蕭彧和謝淮兩張陌生的麵孔，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裴靳殊？”她萌萌的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剛醒的鼻音，“你……你怎麼了？他們是誰？我怎麼在這兒？”
裴靳殊看她縮在那裡，赤著腳踩在衾被上，寢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脖頸，頭髮亂糟糟地散在肩頭，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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