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說得對。”
我笑了，拿起朱砂筆，“長姐都被我逼得懸梁了，我確實應該認真看看。”
我展開遺書讀了一遍，用朱砂圈出兩處：“第二句平仄錯了。”
又在“全生”下畫一道，“這裡也對不上‘碎骨’。”
“長姐跟著首輔大人聽了三年經義，若拿這種詩尋死，傳出去怕要丟先生的臉。”
薑琬的哭聲停了停。
“薑纓！”
母親長鞭驟出，鞭梢擦著裙擺抽裂一塊青磚，碎石打在妝台腿上，“她是你親堂姐！”
“昨夜她來求你寬恕，你卻命人撤掉她房中的銀絲炭，逼得她今晨懸梁。”
“她若有事，我要你償命！”
我看著她。
沒有查問，沒有遲疑，隻有恨不得當場治罪的怒火。
“我撤了她的炭？”
我放下朱砂筆，“母親連查都不查，便認定是我？”
“除了你，還會有誰？”
“侯府後宅的管事對牌，五年前您回京第一日，便親手交給了長姐的乳母代管。”
我抬眼，“炭房、庫房都聽她院裡的人。”
“我在這座侯府中，何時有過克扣她份例的權力？”
母親臉色僵了一下。
她自然記得那塊對牌。
薑琬住進侯府後，她怕侄女寄人籬下受委屈，親手把後宅大權交了出去。
銀絲炭發多少，炭房聽誰的，查一遍賬冊便清楚。
她隻需問一句，可她沒有。
“就算對牌不在你手裡，你也可以收買下人！”
她重新握緊鞭柄，“琬兒頸上的傷難道也是假的？”
我看著她強撐的怒意，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
她剛從邊關回來，那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真正見到母親。
我在鏡前練了很多遍，想見她時要不要撲進懷裡，又怕冒失。
最後隻規規矩矩叫了一聲“母親”。
她給我的第一個回應，是一記打破嘴角的耳光。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因為我用鐵簪刺傷了一個夜裡爬窗的惡仆。
她沒問那人為何進我房間，隻罵我凶狠歹毒，毫無貴女教養。
我很久以後才明白，她回京以前便不喜歡我。
出生時，我因為是女兒，哭聲又擾了她議事，被斥作福薄晦氣，送回老家偏院。
七歲以前，惡仆克扣飯食，最餓時我曾趴在雪地裡和野狗搶過一塊啃剩的骨頭。
為了不挨打，我學會見人便笑；為防夜裡爬窗的惡奴，九歲起便在枕下藏磨尖的鐵簪。
後來母親回來了。
她看見我手裡的簪子，卻沒看見我為何需要它。
從那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錯的人總是我。
掉進冰窟，隻因掙紮時濺濕了岸上薑琬的衣裙，也會被斥不懂照顧病弱堂姐。
太後的賞賜要靠我爭，商行的權柄靠我搶。
他們說我什麼都有，可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哭一場便有人送來的。
“夠了，薑纓。”
崔允向前一步。
我回過神。
他站在薑琬身前，擋住她大半身影。
“真相有那麼重要嗎？”
他說，“阿琬頸上的傷總是真的。”
“她體弱多病，經得起你幾次折騰？”
“你有縣主封號，萬貫家財，還掌著半個上京的商路和暗樁。”
“你已經擁有這麼多，為何偏容不下一個一無所有的病弱女子？”
沒提高聲音，每個字卻都在替我定罪：“難道非要逼死她，你才滿意？”
真相有那麼重要嗎？
我望著他，竟不知該先笑哪一句。
“先生的意思是，隻要長姐受了傷，誰做的便不必查了？”
“我沒有這樣說。”
“那就查。”
我拿起桌上的對牌賬冊推過去，“查銀絲炭是誰撤的，查絕筆信上的血從哪裡來，再查她頸上的傷究竟勒了多久。”
崔允沒有接。
目光落在賬冊上，又重新看向我：“你還是沒有半點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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