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上收的。」
娘的手伸過來，我往懷裡躲了一下，沒躲過。
娘抓著油紙包，掂了掂，兩毛錢的東西，掂得像二十塊大洋。
「琥珀核桃？你倒會挑！」
「丫頭家的，一點兒家計不懂！這錢不進匣子，倒先進了你肚子？！」
街坊都往這邊瞧。
毓玲湊到娘身邊：
「姐買就買了，您別動氣。」
我咬著嘴角：
「這是我自己吆喝掙的錢，怎麼就不能買？」
娘見我嘟囔，兩眼一瞪：
「你每天掙仨瓜倆棗，就翅膀硬了？」
「你要是能像玲兒一樣也攀上個少東家，給咱家長長臉，甭說一包，就是一車，我也給你買！」
她揚手朝我便打，油紙包裡的核桃仁滾落一地。
幾顆滾到路當間兒，被一輛洋車碾過，成了碎渣。
幾顆滾到路對麵的趙記門口，停在了一雙淺口黑布鞋邊兒上。
我抬頭，是趙仲山。
趙五爺的二小子。
他比我大一歲，但兩家同行，我打小沒跟他親近過。
我斜他一眼：
「有嘛好看的！」
趙仲山看看地上的核桃仁，又望望我。
他蹲下去，撿起一顆囫圇的，吹了吹，擱回我攤上的笸籮裡。
我盯著笸籮裡那顆核桃仁，看了半天。
那上麵沒了焦糖色兒，滿滿裹了一層土。
吹不掉的。
05
中秋節，大鴻酒樓差人送來四張戲票。
娘捏著票端詳了半天，嘴叉子揚到眉梢：
「到底是場麵人家，請聽戲都趕著名家登台的大日子。」
「今兒晚上是楊小樓，極難得的座兒！」
「看來人家對咱們玲兒……」
爹樂得合不攏嘴，連忙讓我娘和毓玲換上最好的衣裳。
我妹穿了一件桃紅小襖，腳踩著一雙新樣式的繡花緞鞋。
臨出門，爹去街口雇了一輛洋車。
車座不寬，爹扶著娘和毓玲坐上去，擠得滿滿當當。
我站在門邊，把厚厚的門板一一擺好，鎖門。
爹看了我一眼：
「再雇一輛，得多花五毛。」
「毓瑛，你跑著去吧。」
沒等我說話，車軲轆便轉動起來。
毓玲扭頭瞅我：
「姐，那你快著點兒，去晚了可沒座兒。」
「誒，票——」
票全在爹兜裡呢。
我伸著手，跟在後麵跑。
跑過估衣街，跑過北馬路。
沿著老城廂拐了兩個彎，才看到廣東會館的紅燈籠。
我扶著牆喘氣，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把褂子領口洇濕了一圈。
進了場子，裡頭黑壓壓坐滿了人。
台上戲已開場，鑼鼓震天響。
我踮著腳尖往裡探頭——
前排座位上，爹正在喊好，娘正把剝好的幾瓣橘子喂到毓玲嘴裡。
「爹！娘！」
我跳著腳喊。
楊小樓在台上翻了個跟頭，爹又跟著拍手，叫了聲好。
我跟管事的好磨歹磨，才放我進去，讓我站在後排柱子邊上。
楊小樓的嗓子真好，一句一句，往人心裡鑽。
我一開始還睜著眼看，後來眼皮直往下掉。
散場的時候，人往外湧。
爹經過後排，一把推醒我：
「這麼好的戲也能睡著？你就不該跟來，真是糟踐！」
我揉揉眼睛，腿還是酸的。
從場子裡出來，一家人順著牆根兒走。
爹走在前頭，還在回味：
「楊小樓到底是楊小樓，那嗓子，真亮。」
娘接上：
「上回那個唱武生的，身段比楊老板可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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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玲在旁邊輕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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