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錯在拿人命、拿軍婚、拿你男人拿命換來的這點榮譽，來填你自己的私欲！”
他一揮手。
“帶走。”
兩個戰士架起林嫂往外走。
林嫂一邊走一邊罵，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罵我“不下蛋的母雞”，罵秦崢“忘恩負義”，罵蘇梅“小娼婦”。
我聽著，心裡沒有半分快意。
隻覺得冷。
趙秀蘭被留在了原地。
她抱著孩子，縮在牆根，連哭都不敢大聲。
教導員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
“趙秀蘭，你男人趙勝利是烈士。部隊不會虧待你。”
“但從今天起，你搬出副營長的房子，收回按副營長家屬發的所有東西。你男人那份烈士撫恤，一分不少你的，按月給你發。”
“你好自為之。”
趙秀蘭抬起頭，看了一眼秦崢，又看了一眼我。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緊裡抱了抱，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進了黑漆漆的樓道。
那孩子還在哭。
哭聲越來越遠。
王嫂被她男人拎著領子，灰溜溜地跟在最後，連頭都不敢回。
院子裡剩下的人，慢慢散了。
秦崢站在原地，一直沒說話。
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轉過身，看著我。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
那道未愈合的傷口，從眉角一直劃到下頜，結了暗紅色的痂。
“對不起。”
他說。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我等了兩年。
我以為自己會大哭一場，會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摔在他臉上，會質問他為什麼。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隻覺得累。
“你為什麼不讓我來？”
我問。
“調令，是你親手壓下去的。”
他低下頭。
“北坡那邊，最近不太平。越境的、走私的，上個月剛交過火，我們連折了兩個兵。”
“我每天出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我要是把你接來——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一個年輕女人，在這幾百裡沒人煙的邊境上，怎麼辦？”
“我寧願你在老家，守著一間屋、一個娘，好歹有口熱飯吃。”
我鼻子一酸。
“所以你就寫信，一句一句讓我別來。”
“是。”
“你就不怕我誤會？”
“怕。”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
“可我更怕你死在這兒。”
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卷著地上的沙。我看見他軍裝上的灰土，看見他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凍瘡，看見他鬢角那幾根——我以前從沒見過的——白頭發。
兩年。
他在這兒出生入死。
我在老家，把他每一封“別來”都翻爛了，把每一句“安心等我”都當成了變心。
我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眉角那道傷。
“疼嗎？”
他愣了一下。
“不疼。”
“騙人。”
我的眼淚“唰”地掉下來。
“這麼長一道口子，怎麼會不疼。”
他慌了，伸手想替我擦，又不好意思，手懸在半空。
“以後不壓你的調令了。”
他說。
“明天一早，我就去營部，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我在這個營，給你留最暖和的那間房。”
“水我挑，柴我劈，衣服我洗。”
他說的，和兩年前他在老家院子裡，一邊替我劈柴一邊念叨的，一字不差。
我“噗”地一聲，又哭又笑。
“你記著呢。”
“記著呢。”
他從軍裝最裡層的口袋裡，掏出一把銅鑰匙，塞到我手裡。
鑰匙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家屬樓，二樓，朝南。”
“以後，那是你的家。”
我攥著那把鑰匙，攥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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