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我對她很防備。
爹是她親生兒子，我暗自揣測，她的疼惜或許隻是表麵溫情。
可漫長時日裡，祖母為護我，再也不曾同舊日姐妹出遊赴宴。
那年祖母重病，阿姐守在榻前侍疾，不過是做給外人看，借著孝名博取永安侯府的青睞。
我想近身照料，卻被她阻攔。
隻能半夜溜去祖母榻前，握住她的手，聲聲哀戚：「祖母，求你別丟下我，我害怕。」
幸好，她挺過來了。
祖母年事已高，我實在不忍再讓她為我憂心傷懷。
可心底恨意難平，怨緒難消。
祖母陪我用完午膳，臨走時，忽然將一張紙塞進我手裡。
「阿容，祖母惟願你健康快樂。」
「我年紀大了，再也護不了你多久。你儘管放手去做。」
「人做錯事，就得受罰，誰也不例外。」
待她離去，我才緩緩展開紙張。
上麵記錄的，正是當年父親買通通州知府，銷毀他與我娘婚書憑據的證據。
我追查多年，始終尋不到的關鍵物證，原來一直在祖母手中。
祖母身邊的許嬤嬤去而複返，正見我追出來，一把攔住我。
「二小姐，老夫人此番動身返回江南祖籍，便不會再回來了。」
「大夫說，她時日不多了。老夫人名下所有私產，全都留給你。」
我哭著拉住許嬤嬤的手，哀求：「嬤嬤，我舍不得祖母。」
許嬤嬤摸了摸我的頭：「小姐，老夫人說，是她不好，往日拿祖孫情牽絆住你，讓你沒法替你母親討回公道。」
「從今往後，她不願再成為你的阻礙。你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
「她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跪在地上，朝祖母離開的方向，重重叩首。
09
自古子女訟父，最為世道人倫所不容。
可我甘願受那五十廷杖，也要狀告父親騙婚負妻，還我娘親一個清白。
杖刑重重落下，我死死咬著唇瓣，半句痛吟也不肯溢出。
箭傷尚未愈合，新的杖傷層層疊加。
我能苟活下來，已是僥幸。
不遠處的謝玉衡靜靜立著，眼底情緒翻湧複雜。
我匆匆垂首，藏起滿身狼狽，不願讓他窺見半分。
太後來殿中探望我，坐於榻前，悠悠長歎：「原來你拚死所求的，是這件事。既是心意，當初為何不肯直言？」
「你祖母，早已將一切告知哀家。」
聞言，我渾身一顫，熱淚猝然滾落。
「我不敢挾恩圖報。當日舍身護駕，本是本心，從未敢圖謀分毫。」
「祖母常同我講，她與太後乃是舊友。我不願太後遇險，令祖母憂心。」
我撒謊了。
這是上蒼親手遞到我麵前的機緣，是我此生唯一能為娘親洗冤討公道的機會，我絕不能放手。
太後未深究，隻抬手輕輕撫過我的肩頭，眼底盛滿憐惜。
望著我這滿身傷痕、強撐不倒的模樣，萬般唏噓。
有太後出麵施壓，大理寺終是破例接下了這樁逆倫訟案。
我連日高熱不退，昏昏沉沉臥於榻上，日夜顛倒，夢魘纏身。
夢裡儘是血色滔天，是娘親冰冷死寂的容顏，是祖母拄著拐杖、決然遠去的背影。
我無意識地攥緊太後的衣袖，閉著眼，淚水洶湧不止，聲聲哽咽呢喃。
「祖母，是我不孝，讓你為我憂心了……」
「你別丟下我，我隻剩下你了……」
「娘，我好想你……」
朦朧間，有溫熱的指尖輕輕拭去我眼角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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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傳來太後輕柔的歎息聲。
「玉衡，你府中那株千年人參，取來送予阿容吧。」
「這孩子，實在活得太苦了。」
事後，夫人趕來宮中，想要接我回府，卻被太後厲聲攔下。
她當眾斥責於她，罰她長跪殿外，不得入內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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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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