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礙眼的人沒了，府裡的空氣都清淨不少。我和阿姐住在陸家公館，反而比從前舒坦得多。
陸懷安也一天天長開了。
那孩子眉眼像阿姐，脾氣也隨了她，安靜懂事。隻看他的模樣性情，誰都很難把他和臭名遠揚的陸紹廷扯到一起。
小時候他還不懂，也曾問過父親。
後來年歲漸長，像是自己明白了，便再也不提。
他雖沒有父親，可母親和姨母都在替他打算。
這樣的孩子，並不比別人差。
有些爹，活著還不如早早死了。
陸懷安三歲那年，婆母沒了。
下手的人，是孟芷柔。
聽人說，婆母斷氣的時候，一雙眼還直勾勾盯著屋頂，怎麼都閉不上。
而孟芷柔掐死了她後，自己也跟著上了吊。
她吊在房梁上，垂下來的臉，正正好對著婆母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我聽完這事，隻想笑。
到底是婆母最偏疼的外甥女。
連死法，都要跟她湊成一對。
陸紹端得知消息的時候，原本還醉著，聽完後酒意一下散了大半。
他撲過去抱著婆母的屍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活不肯鬆手。
暈過去一次，醒來又接著哭。
這麼反反複複折騰，最後把自己也折騰病了。
等他病得起不了身，便叫人來請我過去。
我原是不想見他的。
可他鬨得太凶，我也怕 他 真把自己鬨死，到底還是去了一趟。
陸紹端躺在床上，臉色像蒙了層灰，人瘦得隻剩骨架。
見我進來，他抬起頭，眼眶發紅，滿眼都是淚。
“沈佩寧，我們怎麼會走到今天？”
“從前不是好好的嗎？母親疼我們，兄嫂也算和睦，你我夫妻……也曾過得不錯。”
“怎麼一個好好的家，會散成這樣？”
“大哥沒了，母親也沒了。”
“連你……也不肯再跟我一條心了？”
“到底是為什麼？”
我垂著眼，低低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呢？”
其實一開始，誰都沒想著會鬨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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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剛嫁進陸家的時候，是真心想把日子過好的。
她那時還跟我說過，進了陸家，她才頭一回覺得，自己像是有了家。
婆母看著慈和，丈夫待她也算溫和，小叔子見了她還會守禮。
至少，不像在娘家那樣。
在家裡，父親眼裡從來隻有兒子，女兒輕得像根草。
母親又一門心思偏著幼子，心思全撲在弟弟身上。
我和阿姐，從來都不是他們放在心上的人。
從小到大，我們沒得過多少爹娘的疼愛。
我能平平安安長大，更多時候靠的不是別人，是阿姐。
她比我大五歲，既是姐姐，也像半個母親。
我牙牙學語時，是她陪著我。
我病得發燙時，也是她整夜整夜守著不睡。
對我來說，她一直都是最要緊的人。
所以後來我嫁進陸家，本來也不是為了陸紹端。
我是為了她。
可陸家，卻偏要讓她受委屈。
他們想讓她咽下去，忍下來，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把日子糊弄下去。
孟芷柔那些伎倆，哪裡算高明。
陸家的人是真看不出，還是看出來了卻裝聾作啞？
他們不肯放阿姐走。
因為他們嘴裡的和和氣氣，本來就是踩著阿姐的委屈換來的。
她不肯繼續忍了，不肯繼續退了，反倒成了她不懂事。
憑什麼？
憑什麼受了委屈的人是我阿姐，最後卻隻能自己收拾東西離開？
我咽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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