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好雅興
日影輕斜，水光漾碎，一艘精致小畫舫悠悠漂在姑蘇河道，艙板素木打磨光滑，雕花明瓦窗半掩，船舷邊垂著幾縷青綠菱葉。
兩岸粉牆黛瓦連綿，窗下探出石榴與茉莉，艄公緩緩搖櫓，水聲欸乃，往來漁舟、采蓮小艇穿行其間。
河埠上的孩童縱身躍入水中，像一尾尾遊魚，自在地從河的這一頭泅向對岸。
這兒的孩子傍水而生，個個諳熟洑水的本事，岸上勞作的大人自顧忙著手頭活計，是以也不甚憂心，隻不過還是會時不時，回頭望上一眼，見孩子們仍在水中嬉鬨無憂，便又轉回頭，繼續忙活手中營生。
溫知予與沈疏白連日埋首公務，始終不得抽身。昨日方才將手頭諸事儘數料理妥當，沈疏白便半是玩笑半帶嗔怨，提起昔日在許侍講跟前替她遮掩解圍之事。溫知予聞言，便問他想要什麼酬謝。
沈疏白素來聽聞姑蘇河上泛舟聽琴的風雅，便隨口提及了此事，但也沒太在意，想著以溫知予往日的作風，最多就是撬她一桌酒席罷了。
可誰知今日一直等到申時，溫知予方才來驛站尋他，二人便一同上了溫家的馬車，一路行至河埠。
待踏上這艘精致畫舫，沈疏白環顧艙中，見船上除卻艄公與侍立的仆役，竟隻有他們二人，
他不由得有些咂舌。她今日倒是好大的手筆，他方才登船之時，可是瞥見船身隱秘處刻有一方暗記，這可是山塘行院專供江南名士雅聚的上等畫舫才有的印記。
他雖是第一次來蘇州，但卻也曾聽聞過，像這等上等畫舫，花銷不菲。
尋常寒門文士若想登舟雅聚，極少獨自包船，多是三五詩友相約，醵金分攤資費，才舍得在山塘河上泛舟一回。
若是獨自一人包攬全部花銷，便是家底尚可的讀書人，也要反複掂量許久。
方才來的路上他還想著，溫知予至多不過是會租一艘普通的小船，他們二人遊玩一番便也罷了。
哪裡想到今日竟要跟著她開開眼界。他早有耳聞，這般上等畫舫之上，能應邀登舟撫琴的，皆是樂籍中頂尖的名姬。
其中不少本是敗落世家的女子，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弈書畫，隻與文人名士以詩文絲竹相交。
……
溫知予二人斜倚在臨窗軟榻之上，案上置一壺碧螺春，旁側擺著幾碟精巧蘇式茶點。
艙側設了一張矮琴案，那琴姬便是行院中人，著一身素色羅裙，不施濃豔脂粉，隻淺淺點了唇。
將琴放好之後，便開始撫琴，清泠琴音緩緩淌開，漫過艙窗，融進粼粼水波裡。
沈疏白的注意力全然被桌子上的那幾碟精致的點心吸引，隻顧著吃點心，不過他多少還算是有點良心，還不忘跟今日花銀子的溫知予分享哪個點心好吃。
而溫知予自上了畫舫後，便一言不發，因為她此刻微微有點肉疼。
她隻是對底下人隨意吩咐了一聲，讓他們尋一艘尚可的畫舫，請一位善琴的樂姬來，原以為隻是尋常雅遊的開銷，誰知那管事的確實會錯了意，給她定下的是這琴姬，據說可是這畫舫的頭牌，名為雲韶，花了她整整十兩銀子。
雖然她不差錢，但這十兩銀子，可是她三四個月的俸祿，她每個月的俸祿也才不到三兩銀子，若是今日跟她來的是旁人便也罷了，但來的卻是沈疏白，他欣賞的明白嗎？
他隻會吃，這銀子當真是白花了。
還有那管事的，是四叔手下的人，方才她上船之時，那管事的還說這雲韶姑娘琴藝高超，若非與四老爺熟識，尋常人縱是擲下重金，也未必能請得動她登舟彈奏一曲。
想來四叔平日裡定然沒少流連這風月之地，那管事的才會如此輕車熟路，他們溫家的銀子是這麼霍霍的嗎？
罷了，等今日回去，她定要給祖父修書一封，告訴他老人家，他口中性情耿直的四叔，趁著他老人家不在的這些日子，過的是多麼風流瀟灑。
……
而與此同時，溫知予的四叔溫仲慎正獨坐書房，伏案核算家中賬簿。
案上攤開厚厚一疊賬冊，可他握著算籌的手卻忽而頓住，心口莫名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慌亂，說不清是何緣由。
不知為何竟想起昨日管事來稟，說大哥家的長子溫知予，昨日吩咐下去要訂一艘畫舫，今日要與同僚泛舟遊山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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