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彩票店
第二天一早，蘇晚禾是被熱醒的。
六月的陽光已經帶著暑氣，從碎花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斑駁的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老舊的空調昨晚又罷工了，嗡嗡響了兩聲就沒了動靜。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十八歲的身體睡了一夜硬板床，肩膀有些發酸。但這種酸是真實的，是活著的證明。
她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還是那張十八歲的臉，但眼神比昨天沉穩了一些。經過一整夜的消化，那種“重生”的虛幻感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篤定。
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
蘇晚禾換上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把那張寫著號碼的便簽紙從褲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07，14，18，21，26，29。藍球：05。
這幾個數字，前世改變了她的一生。後來也毀了她的後半生。
她把便簽紙重新折好，這一次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她背上那隻有些掉皮的帆布包，推開出租屋的門。
筒子樓的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挨一扇的門，每一扇門後麵都是和她一樣租住在這座城市邊緣的年輕人。空氣裡有炒菜的油味和洗衣液的清香，不知哪戶人家的收音機裡放著早間新聞。她走下水泥樓梯，推開單元門，六月的熱浪撲麵而來。
陽光很刺眼。
街上的景象和她記憶中的一樣。對麵那家早餐鋪子還在，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圍裙上永遠沾著麵粉。蘇晚禾路過的時候，老板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招呼了一聲：“小蘇，今天放假了吧？”
“嗯，考完了。”蘇晚禾應了一聲，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平靜。
“那就好好歇歇，看你瘦的。”
蘇晚禾衝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這條街她太熟了。高中三年，每天清早從這裡走到學校，晚上再走回來。街角的便利店，修自行車的攤位，那棵被汽車撞歪了卻還活著的老槐樹。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又一切都和她記憶中隔了一層毛玻璃——因為她是用十年後的眼睛在看它們。
那家彩票店就在街拐角。
很小的一個門麵，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間。門頭上掛著一塊舊招牌，白底紅字寫著“中國體育彩票”，旁邊還貼著各種走勢圖，紙張已經曬得有些發黃。
蘇晚禾在門口站住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插進口袋，摸到那張便簽紙。紙的邊緣已經被她的體溫捂得有些發熱。
前世也是這樣一個上午。她路過這裡，看見門口新掛上去的紅布橫幅——“熱烈祝賀我省彩民喜中大樂透頭獎10億元”。她被那個數字吸引了，一時興起走進去，花兩塊錢機選了一注。那注號碼就是口袋裡這串數字。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串數字意味著什麼。她隻是隨手把彩票塞進錢包，然後去了超市買冰棍。
後來的一切都變了。
蘇晚禾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店裡麵很小，光線昏暗，空氣裡有印刷油墨的味道和淡淡的煙味。牆上貼滿了彩票走勢圖，紅紅綠綠的數字排成密密麻麻的表格。
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他抬頭看了蘇晚禾一眼，又低下頭去。
“買彩票？”他問，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
“嗯。”
蘇晚禾走到櫃台前。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指尖有些涼。
“大樂透。”她說。
“機選還是自選？”
“自選。”
她報了那串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往外吐，語速很慢，聲音卻很穩。
07。14。18。21。26。29。05。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從她十年的記憶裡摳出來的，帶著疼痛的重量。前世她花了十年時間遺忘這串號碼，花了十年時間後悔遇到這串號碼。而現在，她主動走向它。
老板把號碼錄入終端機，又問了一句：“追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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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
“就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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