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還是公事公辦的，但起身的動作明顯比剛才快了一些。
蘇晚禾站在窗口前，把帽簷又往下壓了一點。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笑容滿麵，伸出手要跟她握手。蘇晚禾微微欠身，沒有伸手。
“恭喜恭喜！10億大獎，這是咱們省今年以來最大的獎了！”男人的聲音很洪亮，在大廳裡回蕩，“您貴姓？”
“免貴姓蘇。”
“蘇女士，我們已經通知媒體了，待會兒——”
“不需要。”蘇晚禾打斷他，“不拍照，不采訪，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報道。請幫我辦理匿名領獎手續。”
男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他大概接待過不少大獎得主，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哭有人笑，但像這樣從進門開始就冷靜得像個會計的十八歲女孩，他大概沒見過。
“蘇女士，這個……是這樣的，按照慣例，我們都會有一個簡單的采訪環節，也是為了宣傳——”
“法律沒有規定我必須接受采訪。”蘇晚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彩票管理條例》第二十七條，彩票發行機構、彩票銷售機構、彩票代銷者以及其他因職務或者業務便利知悉彩票中獎者個人信息的人員，應當對彩票中獎者個人信息予以保密。我來之前查過了。”
男人張了張嘴，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微微搖頭，用口型說了三個字：“她懂行。”
“好的，那我們就走匿名領獎的流程。請跟我來。”男人重新堆起笑容，引著她往側門走。
接下來的流程和前世的記憶基本一致，但感受卻完全不同。簽字、核對、身份認證、扣稅計算，10億，扣除20%的偶然所得稅，到手8億。工作人員把一張8個億的支票遞給她的時候，雙手都在微微發抖。
蘇晚禾接過卡，放進帆布包裡，她的手上沒有抖，心跳甚至沒有加快。這筆錢她前世見過，花過，敗過，最後為它墜入了深淵。現在再拿到它，心裡的感覺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蘇女士，”工作人員忍不住問了一句，“您真的不激動嗎？”
蘇晚禾看了她一眼，口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彎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激動。”她說，“但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激動。”
她沒有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走出兌獎大廳的時候，外麵果然下起了小雨。雨絲很細，斜斜地飄在風裡，落在地麵上隻留下淺淺的水痕。灰白色的天壓得很低，街上的行人撐開了傘，五顏六色的，像一朵朵移動的花。
蘇晚禾站在門口的雨棚下，拉上了衛衣的帽子，帽子很大，遮住了棒球帽的帽簷，把她的臉藏在一片陰影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鞋尖上沾了一點泥水，是剛才從市場走過來時濺上的。這雙鞋三十五塊錢，穿在腳上很輕，比她前世任何一雙鞋都輕。
但走路很穩。
她沒有急著走，在雨棚下站了一分鐘，感受著帆布包裡那張支票的存在。不是感受它的重量，是感受它帶來的平靜。
前世她領完獎之後做了什麼？她去了本市最好的商場，一進門就買了三雙鞋，刷掉了幾萬塊。那天晚上她請了一桌子人吃飯，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胡話。她以為那是慶祝，現在想想，那是一種失控，錢還沒到手，她就已經被錢控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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