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審糧
倉大使劉滿倉，是揣著一肚子心思進的中軍帳。
一路上，他給自己寬了八百回心。
怕什麼？
賬是核過三遍的老賬，曆年都這麼過來的。水至清則無魚，哪個營裡沒有點講究？元帥在的時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新主將年輕，年輕就愛做做樣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給上頭看，燒給底下看。
雷聲大，雨點小，應付過去就是了。
大不了，出點血。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隻錦盒。
錦盒裡頭，是二十兩一錠的金子，足足十錠。
這是他備了一輩子的敲門磚。
敲開過押運使的門，敲開過監軍的門，敲開過巡察禦史的門。
天底下的門，就沒有金子敲不開的。
真到了火候，就把這隻錦盒，往桌上一推——
將軍，營中清苦，下官孝敬您喝茶。
想到這裡，劉滿倉的心，定了。
進了帳，他愣了。
帳裡真擺了一桌席。
四菜一湯，一壺酒。
顧長淵坐在案後，見他進來，還起身相迎。
“劉大使來了。”
“坐。”
劉滿倉受寵若驚，半個屁股挨在凳子上，腰弓得像隻蝦。
“將軍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
“吃吧。”
顧長淵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
“邊吃邊聊。”
劉滿倉捧著酒杯，手心裡全是汗。
酒是好酒。
菜是好菜。
可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杯酒在他手裡，沉得像塊石頭。
果然，三杯酒下肚，顧長淵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劉大使。”
“營中糧冊，我看過了。”
劉滿倉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還撐著笑。
“是是，賬都是核過的，清清楚楚……”
“是清楚。”
顧長淵點點頭。
“入賬一筆筆，清楚得很。”
“就是出賬，有點不清楚。”
他從案頭拿起一張紙，推過去。
“大周曆三年，入賬二十萬石，各營領出十七萬八千石。”
“差的兩萬二千石，去哪了？”
劉滿倉的笑，僵在臉上。
“這……許是、許是損耗……”
“黴爛報損，鼠耗雀耗，曆朝曆代的糧倉，都有這個數……”
“損耗。”
顧長淵點點頭。
“兩年，損耗五萬石。”
“三年，損耗八萬石。”
“劉大使。”
他抬起眼。
“八萬石糧，堆起來，比這座大營的寨牆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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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說，是老鼠吃的？”
“那得多少隻老鼠？”
“一隻老鼠按一天吃二兩算，得兩萬七千隻老鼠，連吃三年。”
“咱們大營裡的老鼠，比兵還多。”
劉滿倉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層。
他咬了咬牙，決定下本錢。
“將軍。”
他壓低聲音，袖子往前一送，錦盒悄無聲息地推過案麵。
“下官在營裡當差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營中清苦，這點東西，孝敬將軍喝茶。”
“往後營裡但凡有個短缺，下官赴湯蹈火——”
顧長淵看了一眼那隻錦盒。
沒接。
“劉滿倉。”
“你知道墩台上的戍卒，一個月，領多少餉嗎？”
劉滿倉一怔。
“八錢銀子。”
顧長淵自己答了。
“你這盒金子，夠一個戍卒，領二十年。”
“你在糧倉當差二十年，攢下幾盒這樣的金子了？”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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