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顧長淵，說話算話
天亮的時候，幾十輛大車，轟隆隆進了轅門。
糧袋堆得像小山。
袋口敞著，黃澄澄的粟米，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全營的兵，都圍過來看。
起初是看熱鬨。
看著看著，沒人說話了。
一個老兵擠到車前，伸手抓起一把米，攤在掌心裡，看了半天。
手，開始抖。
控製不住的抖。
“官糧……”
“是官糧啊……”
“俺就說，俺就說營裡的糧，怎麼會越吃越稀，稀得能照見人影……”
“原來在這兒……”
“原來在這兒啊……”
他捧著那把米，蹲在地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哭得像個孩子。
周圍的人，眼睛都紅了。
三年。
他們吃了三年的稀粥，咽了三年的糠。
臘月裡站墩台，肚子裡空得咕咕叫，手凍得粘在鐵槍上，撕下來一層皮。
他們以為是朝廷不撥糧。
他們以為是北疆地薄，養不活這麼多兵。
他們誰都沒想到——
糧，撥了。
年年足額。
是被人，從他們嘴裡，一粒一粒摳出去的。
摳出去，喂肥了這群蛀蟲。
人群裡，不知是誰，咬著牙罵了一聲。
“殺！”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
“殺！！”
“殺了他們——！！！”
吼聲，滾過整座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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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外，刑台。
連夜搭起來的，一丈高，九尺見方。
台下，黃沙鋪地。
全營三萬人，列隊觀刑。
十三個人，五花大綁，跪在刑台上。
押糧校尉金有餘、倉大使劉滿倉，跪在正中。
兩旁十一個，是這條鏈子上大大小小的螞蟥。
押運小旗、倉吏、支應官、監秤的、造冊的。
三年，八萬石。
分肥的名單，一個都沒跑掉。
顧長淵站在刑台之上，一身玄甲，手捧那本謄抄的罪冊，當眾宣讀。
“金有餘，押糧校尉。三年間，虛報漂沒四十七次，沉船、翻車、山洪、匪劫，無所不報，侵吞軍糧三萬二千石。”
“劉滿倉，倉大使。三年間，虛報損耗三十九次，黴爛、鼠耗、雀耗，無所不記，侵吞軍糧一萬六千石。”
“押運小旗趙四，改寫糧引，分贓八百石……”
“倉吏孫九，監秤造冊，大鬥進、小鬥出，分贓六百石……”
“支應官馬六，克扣賞銀、寒衣錢，累計一萬一千兩……”
一樁樁，一件件。
名字，數目，畫押，證詞。
念到馬六的時候，台下轟的一聲。
那日演武場上，替“弟兄們”問賞銀從哪出的，不就是他？
原來他關心的不是賞銀。
是他自己那一萬一千兩！
“殺了他！”
“殺了這個畜生——！！”
台下，吼聲如雷。
刑台上，十一個人，醜態百出。
有癱的，有尿的，有磕頭磕得滿頭是血的。
支應官馬六，褲襠濕了一大片，嚎得撕心裂肺。
“將軍饒命！饒命啊！末將也是被逼的！是金校尉逼末將做的——”
“呸！”
金有餘一口唾沫啐過去。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索性把脖子一橫，把最後的指望，全押在那個名字上。
“顧長淵！”
“你聽清楚了！”
“我姐夫是兵部員外郎！我已經托人帶了信！你今日動我一根汗毛，明日北疆的糧道，就徹底斷了！”
“三萬大軍，等著喝西北風吧！”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台下，一片騷動。
不少將校的臉色，又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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