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滅族之夜，紅妝入帳
刑台的血，還沒乾透。
中軍大帳裡，牛油燈燒得劈啪作響。
顧長淵把一張羊皮地圖鋪在案上，八個兄弟圍攏過來，甲葉碰著甲葉，叮當作響。
地圖畫的是長城以北，茫茫草原。
“都看看。”
顧長淵的指尖點在三個紅圈上，指甲縫裡還嵌著白日刑台上的血痂。
“三個堡子，三百多口。”
“王老漢，上個月還托人給營裡送過一筐雞蛋。”
“那老頭摳得很，雞蛋個個挑大的裝，說謝將士們幫他修圍牆。”
“現在，堡子燒成了白地，屍首都拚不出一個全乎的。”
帳中八個人的呼吸，一寸寸沉了下去。
“何家的糧，賣到北邊去了。”
顧長淵的聲音很平。
“咱們的兵吃糠咽菜，省下來的口糧，喂飽了蠻子的戰馬。”
“蠻子吃飽了，騎咱們糧喂出來的馬，回頭燒咱們的堡子，殺咱們的百姓。”
他心裡把這筆賬又過了一遍。
弟兄們啃著摻沙的糠餅，蠻子的馬吃得膘肥體壯，何家一車一車的糧出關，換來的是金銀，落進的是私囊。
這世上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吳鉤蹲在案角，往地圖上瞄了一眼。
“大哥，草原上部落幾十個大大小小，咱們五百騎，一口一口啃，啃到開春也啃不完。”
“不用啃完。”
顧長淵說。
“殺一儆百。刀要落得狠，也要落得準。狠，叫他們怕；準，叫他們服。”
“這筆賬，得算。”
“大哥，怎麼算？”
鐵牛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點齊兵馬，殺進草原！”
“兵不在多。”
顧長淵搖頭。
“八兄弟，五百騎。人銜枚，馬摘鈴，奔襲草原。”
“我要讓草原上每一個部落都知道，誰燒了堡子，我滅誰全族；誰沒出兵，我秋毫無犯。恩是恩，仇是仇，北疆的刀，隻認這個理。”
話音剛落，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羅通闖進來，臉白得像糊牆的紙，官帽都歪了。
“將軍三思！無朝廷將令，擅自興兵出塞，這是要參本的死罪！京裡彈劾的奏章已經在路上了，將軍此刻再動刀兵，那是火上澆油，授人以柄啊將軍！”
顧長淵看著他，看了很久。
“羅通，我問你。”
“蠻子燒我堡子的時候，朝廷的將令，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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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被砍頭的時候，朝廷的將令，在哪？”
“朝廷的糧道卡我三年，弟兄們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朝廷的將令，又在哪？”
他一步步走到羅通麵前，高出對方半頭，影子把人整個罩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參本，讓他參；死罪，我擔。”
“可堡子裡那三百多口人的血，今夜不討，我顧長淵，睡不著覺。”
羅通張著嘴，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他忽然發現，自己手裡那疊彈劾的抄件，在這個男人麵前，輕得沒有一點分量。
朝廷的刀子，砍的是自家人的脖子；眼前這口刀，砍的是敵人的。
哪口刀更硬，帳子裡八個人，人人心裡有數。
“去吧。”
顧長淵不再看他。
“參本的內容，我替你擬好了一句，擅興兵戈，目無君上。照實寫，一個字都別替我瞞。”
當夜，子時。
五百騎，出了轅門。
八兄弟在前，顧長淵一馬當先。
五百人騎進夜色裡，聽不見一點人聲，隻有鼻息噴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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