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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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公司采購"劃了一道線。
想了想，寫上：采購精密零件，供應商為XX五金加工廠，張師傅個人工坊。
沒有合同。人家乾了三十年的老師傅，一個電話就開工，從來不簽合同。
我把表格重新遞過去。
劉敏掃了一眼。
"個人工坊？沒有對公賬戶，沒有營業執照，沒有合同，你六萬塊現金直接給個人？"
她的語氣像在審犯人。
"這種情況我們需要額外核實。"
她把表格翻到第二頁，又敲了敲。
"這裡，緊急聯係人電話你填的跟你本人電話一樣。"
"我就一個號碼。"
"不行，得填不同的號碼。直係親屬的。"
我盯著她。
她把表格推回來，第三次。
那遝紙滑過大理石桌麵的聲音在空調嗡嗡聲裡格外清脆。
VIP區的沙發上，剛才那位王總辦完了業務，劉敏起身送他，又是那個彎到四十五度的腰，又是那個電台主播一樣的聲線："王總慢走，下次來我提前給您預約好。"
她送完人，轉過來看我還杵著。
眉心跳了一下。
"填好沒有？"
"緊急聯係人我沒有別的號碼。"
"那就回去找一個，再來辦。"
"就為了一個電話號碼？"
"規定就是規定。"
旁邊三號櫃台的林小雨站了起來，隔著櫃台喊了一句："劉主管，緊急聯係人那欄其實可以先空著，後續補填——"
"林小雨。"
劉敏沒回頭，聲音平穩，但壓出來的那個字像刀片。
"你手上還有客戶，管好自己的窗口。"
林小雨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坐了回去。
我看見她的指尖在櫃台下麵攥成一團。
安靜了三秒。
劉敏低頭翻我的表格，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很久，嘴角掛著一絲弧度——不是笑，是挑剔帶來的優越感正在被慢慢咀嚼。
"先生。"她終於開口。
"我說句不好聽的。"
她放下表格，手指交叉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後仰。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浮躁。六萬塊取現是大額業務，不是去菜市場買把菜。從你進來到現在，連基本材料都填不完整，規矩一樣不懂。"
大廳裡的空調出風口"嗒嗒"響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不止一個。
"你要是實在嫌麻煩——"
她偏了偏頭，下巴朝門口的方向點了一下。
"出門右轉，有台自助取款機。一次最多兩百，不用填任何表格。"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音量不高，但大廳很安靜，傳得清清楚楚。
我聽見身後有人吸了一口氣。
還有一聲很輕的笑。
太陽穴跳了兩下。耳朵根發燙，但不是害羞，是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速度加快，一下一下撞著血管壁。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下巴微微抬著，等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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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的冷風一直往領口灌。
三秒。五秒。
我把那遝六頁紙從桌上拿回來，對齊，卷成一個筒，握在手裡。
沒走。
"你叫什麼？"我說。
"嗯？"
"你工號多少？"
劉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對VIP客戶的柔軟笑，是一種"你能把我怎樣"的笑。
"劉敏，工號037。你可以去投訴，大廳有意見箱，門口有服務電話。"
她把一張名片從桌上彈過來。
"上麵都有。"
我低頭看那張名片。
燙金字，排版講究。
把名片捏在手裡，慢慢坐回角落那張塑料椅上。
但我沒去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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