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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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宜，你願意跟爸爸，還是跟媽媽？”
法官的聲音落下來時，我正盯著自己的手。
十根指頭，指甲完整。
沒有山裡洗不完的衣服磨出來的裂口，也沒有被門夾斷後歪斜的右手小指。
桌上攤著一份材料。
日期是九年前。
我十四歲。
我媽站在左邊，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沒有一絲褶皺。
“知宜，想清楚。”
她聲音不大。
我卻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肩膀。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說的。
買參考書時，她說：“想清楚，學習靠腦子，不靠花錢。”
經期疼得直不起腰，求她買一包透氣些的衛生巾，她把零錢摔進水池。
“別人都能用，怎麼就你嬌貴？”
後來，她把我送上那輛貼著黑膜的車，還是這句話。
“想清楚，你舅舅出事，咱們這個家就散了。”
車門關上之前，我看見她掏出紙巾，擦了擦被我拽皺的袖口。
現在，那截乾淨的袖口就在眼前。
胃裡猛地翻了一下。
“知宜。”
右邊傳來一個發緊的聲音。
我爸許建國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瓶牛奶。
瓶身還裹著便利店的小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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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往前。
我媽總說他粗俗，說他不懂教育，說他一開口就把女兒往泥裡帶。
於是，在關於我的事上，這個能在工地上跟幾十個人吵架的男人，連喊我的名字都小心翼翼。
“你別怕。”他搓了搓瓶子，“跟誰都行，爸都給你……”
“我跟我爸。”
屋裡靜了一瞬。
我走過去，抓住他的袖子，又嫌抓得不夠緊，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整條手臂僵住。
塑料袋被捏得嘩啦響。
“你說啥？”
“我跟你。”
“不是，閨女，你再說一遍。”
法官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爸立刻站直。
“聽清了，聽清了，我就是確認一下。”
我媽的嘴角一點點放平。
“許知宜，他給你許了什麼好處？”
我指了指牛奶。
“這個。”
我爸低頭看瓶子，又看我，表情幾乎要哭出來。
我媽卻笑了。
“為一瓶牛奶，你就能把媽媽賣了？”
那股熟悉的涼意從後頸往下鑽。
上輩子，我最怕這句話。
她一說我沒良心，我就恨不得把肚子剖開，證明裡麵沒有壞掉的東西。
這次，我鬆開爸爸一隻胳膊，把牛奶拿過來。
“不是你們離婚，讓我選的嗎？”
她的下巴繃緊。
“我是在提醒你，你爸初中都沒畢業，他除了錢，還能教你什麼？”
“那你可以繼續教我。”
我看著她。
“每個月探望兩次，你講知識，我爸出生活費。”
我爸的嘴張了一半。
估計沒想到，閨女當庭給他談了個教育外包。
我媽也沒想到。
她盯著我，臉上那點溫和終於維持不住。
“你現在跟他走，以後別回來哭。”
“好。”
我答得太快。
她連準備好的後半句話都沒接上。
法官把我父母請出去，單獨問了我很久。
有沒有人教我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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