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吃飯
陸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不再是當年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的模樣，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表麵看著平靜，底下沉了數不清的暗礁。
他指尖微蜷，大衣下擺還沾著室外的寒氣，那股冷意順著辦公室安靜的空氣，一點點漫過來。方才在門口驟然看見清棠的刹那，胸腔裡炸開的震顫，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七年打磨出來的本能，所有翻湧的情緒，絕不允許浮上表層。
他麵上從容沉穩，隻有他自己清楚，每次麵對她，他的心都怦怦跳，不論是十八歲還是二十六歲。
當年他倉促離開，拋下了她。
那是紮根在血脈裡躲不開的牢籠。周啟平的家族盤根錯節，勢力滲透在各行各業，內裡的傾軋從來不見刀光，卻能輕易碾碎一個人，連同他珍視的一切。在他尚且羽翼未豐的時候，對手抓住了他的軟肋，把矛頭對準了清棠。
他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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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的歲月是一場漫長的淩遲。剛落地的那段日子，孤立與霸淩如影隨形，明裡暗裡的刁難、惡意的揣測，日日纏著他。家族內部的爭鬥更是吃人，親人之間沒有溫情，隻有算計與利用。無休止的嚴苛訓練，身心雙重的磋磨，逼著他收斂所有少年意氣，戒掉所有外露的喜怒哀樂。
哭、憤怒、偏愛、心軟，全部是致命的弱點。
無數個深夜，他靠著牆坐在冰冷的房間裡，腦子裡隻有清棠。想起樓道裡初見，想起她笑著折紙星星，想起甜蜜的親吻。可他不能回去。隻要他一日沒有握住家族最高的權柄，一日沒有掃清所有能傷害她的隱患，他就沒有資格站在她麵前。
那些年他踩著無數陷阱與背叛往上爬，見過虛偽的笑臉，見過暗處的暗算，學會不動聲色地權衡利弊，學會在笑的時候藏好殺意。硬，深沉，喜怒不形於色，是天生的掌權者。隻有他自己知道，支撐他熬過所有黑暗的念想，從頭到尾隻有一個。
拿下家主之位的那一刻，滔天權力握在掌心，可他心底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終於可以回去見清棠了。
他不敢貿然闖入她的生活。如果她已經結婚生子，他會離開，不再打擾。
“好久不見。”他開口，聲音低沉，可尾音藏著一絲極淡的緊繃，是隻有他自己才察覺得到的失控。
清棠抬眼望他。
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人的不同。從前的陸燼，情緒都寫在眼底，歡喜會發亮，委屈會沉下眉眼。而現在站在她桌前的男人，像裹著一層厚重堅硬的外殼。她看不出來了。
“陸先生。”清棠斟酌著稱呼，紅筆擱在卷子上，筆尖在紙麵上留下一點淺紅印記，“周昀的情況，我簡單和你說一下。課間打球衝突，肢體爭執，沒有重傷，但按照校規，檢討和家校溝通都需要落實。”
她刻意拉開一層師生與家長之間的距離，語氣克製，平穩。
陸燼微微頷首，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臉。
“我清楚。我會約束他，後續不會再有同類情況。”他頓了頓，周遭辦公室安靜，隻有角落周昀寫字的沙沙聲，“那天KTV，很意外能遇見你。”
“同學聚會，碰巧。”清棠垂眸，收拾桌上散落的試卷，指尖輕輕收攏紙張邊緣，“沒想到周昀是你弟弟。”
“同父異母。”陸燼淡淡解釋，沒有過多展開糾葛，“他留在國內讀書，長輩托付我照看。”
她抬眼再看他。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周身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才會有的壓迫感。她覺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真的是陸燼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清棠心口輕輕一縮，很快壓下去。
“檢討寫完之後，你可以帶他先回去。後續有問題，我再聯係。”清棠把話題拉回學生身上，試圖將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張力撥開。
陸燼沒有立刻動身，依舊站在桌前。
“清棠，”他緩慢開口，“明天你有空嗎？他太麻煩你了，我想請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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