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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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十七號，星期五。
預答辯定在第二天上午九點。
我從下午三點一直泡在圖書館，PPT改了第八版，每一頁的數據都跟實驗記錄一一比對過，每一張切片圖都重新標了比例尺。
沈教授的脾氣我太了解了。
上一屆有個師兄答辯PPT裡一張圖的坐標軸單位寫錯了，被當場叫停，推遲半年畢業。
我不敢有任何閃失。
更何況省疾控的offer白紙黑字寫著——"錄用以按期取得碩士學位為前提條件"。
這份工作我麵了三輪，筆試第二，綜合評分第一，從兩百多人裡殺出來的。
說是我的命都不過分。
所以那天晚上我在圖書館把PPT過了最後一遍，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答辯詞，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起身往回走。
十一點二十。
走到宿舍樓下，我就聞到了味兒。
黃燜雞。
很濃的醬香味，從四樓飄下來。
我沒多想。
樓裡二十多間宿舍，誰半夜做個飯不稀奇。
我們這棟是老宿舍樓，管理鬆，陽台有人支鍋炒菜都不是新聞。
上了樓，掏鑰匙，開門。
熱氣撲麵。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餓，是——怎麼這麼熱？
宿舍沒開暖氣的，十一月的北方，室內溫度平時撐死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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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刻推開門，跟進了蒸籠似的。
然後我看見了魏浩洋。
他坐在他的電腦桌前，麵前擺著一口不知道從哪借來的大鐵鍋。
鍋裡咕嘟冒泡，黃燜雞的湯汁濃稠，幾塊雞肉還在裡麵翻滾。
他右手攥著一根雞腿，左手舉著手機。
在拍視頻。
"——就這個色澤，兄弟們，看到沒？外麵賣四十八一份的黃燜雞，我給你八塊錢成本拿下，主要是醬油和料酒的錢……"
他對著手機鏡頭誇誇其談，嘴角全是油。
我站在門口，沒出聲。
視線越過他的後腦勺，落在了陽台角落。
我的小冰櫃。
門半開著。
裡麵空了。
四個標注得清清楚楚的密封袋，全沒了。
每一個袋子上我都貼了標簽——
"實驗樣本-弓形蟲感染模型-T.gondii-陳北陽-請勿觸碰"
紅色馬克筆寫的。
字夠大，夠醒目。
我專門用的紅色。
我的目光從冰櫃移到垃圾桶。
桶口露出一截紅色的條——被撕下來的標簽，揉成一團，丟在最上麵。
他撕了標簽。
他看到了標簽。
他撕了。
然後燉了。
我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不是憤怒。
是那種硬盤被格式化時的空白感。
兩年。
從研一下學期開始建模，找雞種、感染、定期采樣、做PCR、做免疫組化、記錄行為學數據。
寄生蟲感染動物模型不是養隻雞那麼簡單。
感染時間窗口、感染劑量、慢性期轉化、組織包囊形成……每一步都要控製變量，每一隻雞都是不可替代的時間軸上的一個錨點。
四隻雞。
四組平行數據。
兩年。
現在全在鍋裡。
魏浩洋拍完視頻，抬頭看見我，咧嘴一笑。
"北陽！回來了？正好，嘗嘗！"
他把雞腿往我麵前一遞。
我盯著那根雞腿。
雞皮焦黃，醬色的湯汁掛在表麵，還冒著熱氣。
那是三號樣本的右腿。
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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