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沒去病坊親自守著謝珩。
醫官說得沒錯。
我身子底子一般，又不懂診病配藥，真進了病坊，也幫不上什麼忙。
倒不如留在後麵，先把賑濟和安置的事理順，照應那些失了依靠的婦人、孩子和老人。
從前在盛寧仙勳府，我跟著姨母學過管家處事。
後來又因書裡那些經曆，早早記下了不少外出行路、應對雜事的法子。如今真到了清河，做起這些，倒也不算手忙腳亂。
城裡的局麵，一天比一天安穩。
起先謝家那些子弟對我隻是客氣。
慢慢地，那份客氣裡就添了幾分真心敬重。
尤其謝珩那兩個堂弟，見了我便直接喊“阿嫂”。
也正因如此，我後來能碰到的事，也漸漸重了些。
這一日，我跟著一名謝氏子弟，頭一回進了藥堂。
幾個醫官都聚在那裡，正為用哪張藥方爭論不休。
我本來不懂藥性，這趟過來也隻是想問問進展。可站在旁邊聽了一陣，才明白他們爭的是什麼。
年長的醫官求穩，堅持沿用舊方。
另一個年輕醫官卻覺得該換新方。新方下藥更重，或許見效更快，但病人也未必都撐得住。
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聽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我不懂醫理，也分不出誰高誰低。可一直這麼爭下去，總救不了人。不如兩邊都試。”
“舊方穩妥，就先給大部分病患用。新方既然藥性烈，那就去問那些已經快熬不住的人。總會有人願意賭一把，拚一線活路。”
話一出口，兩人都轉頭看我。
隔了片刻，那位老醫官冷冷哼了一聲。
“說得容易。誰去跟那些重症的人開口？萬一試藥出了事，這筆賬算在誰頭上？”
我看著他，道：“我去。”
我戴好麵衣，又含下老醫官給的清心丹，這才進了病坊。
裡麵全是濃重藥味，混著悶住的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哭聲不大，卻斷斷續續沒停過。
咳嗽聲一陣接一陣，幾乎沒有空隙。
我一處處走過去，彎下身，耐著性子跟他們說。
勸了很久，才終於有個和雲舒差不多年紀的孩子肯點頭試藥。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裡的光也灰沉沉的。
可他還是抬著頭，直直望著我。
“我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我大概也活不成了。可我要是肯試藥，說不定妹妹還能有活路。”
我鼻子一酸，強壓下眼底的澀意，半跪在他麵前。
“你很勇敢。”
“你妹妹有你這樣的哥哥，是她的福氣。”
我到清河的第七天。
新配出來的那副藥，終於起了效。
到了第九天，謝珩的高熱也退了，人被從病坊裡挪回了住處休養。
我這才終於得了準許，能去看他。
算起來，整整一個月沒見。
他又在病裡走了一遭，人清減得厲害，麵色白得幾乎沒什麼血色。
我坐在榻邊，拿帕子一點一點給他擦臉，又擦他的手。
擦著擦著，臉上忽然一涼。
我愣了下，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偏偏就在這時，謝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手一抖，連呼吸都停住了，隻盯著他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
在我亂得發疼的心跳聲裡， 他 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剛睜眼時，他目光還有些散。
可很快，那雙眼就定在了我臉上。
謝珩看著我，許久都沒出聲。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輕聲叫他。
“謝珩。”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回握住我,聲音沙啞得厲害。
“原來……不是夢麼？”
“清漪，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俯下身，把他的手貼到我臉邊。
“顧廷舟說你回不去了。我怕他背地裡對你下手，就趕來了。”
他眼睫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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