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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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風已經有涼意了。
城南立交橋。
橋底下的世界跟橋上完全是兩個東西。
上麵是滾滾車流,是城市的動脈。
下麵是灰塵、碎紙板和那些被生活拍到地上的人。
劉文濤站在我身後,不太確定的語氣:"上次我來他在那個橋墩子後麵。不知道還在不在。"
"等著。"
我繞過去。
第一個橋墩,沒人。
第二個,一個老頭裹著被子在睡覺。
第三個——
一個男人蹲在那,背靠橋墩,腦袋低著。
棉襖臟得看不出顏色,褲子膝蓋那塊磨破了。
手裡攥著半瓶礦泉水。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我看到了那雙眼睛。
十年。
十年把一個人能變成什麼樣?
他的臉頰凹了下去,顴骨撐著皮膚,胡子拉碴。但那雙眼睛的神態——那種即使在最慘的時候也不肯服輸的倔勁——還是趙鶴鳴的。
他看著我。
先是茫然。
然後是辨認。
然後——
瞳孔猛地一縮。
"程……遠?"
他的聲音又乾又澀。
我蹲了下來。
跟他平視。
幾秒鐘的沉默。
我沒說"你怎麼搞成這樣",沒說"你為什麼不聯係我",也沒說那些屁用沒有的"節哀"之類的廢話。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
遞過去。
"雙休,包吃住,年薪百萬。"
我說。
"來嗎?"
趙鶴鳴低頭看那張名片。
看得很慢。
他的手在抖。
那種不是冷的、不是餓的,而是某種從心臟位置蔓延出來的顫抖。
名片上印著——
程遠。遠程供應鏈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兼CEO。
他盯著"程遠"兩個字。
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乾裂的嘴唇扯開,牽動臉上每一條紋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你他媽的。"
他說。
嗓子像砂紙蹭在玻璃上。
"你他媽的,程遠。"
他抬起頭看我。
那雙眼睛紅了。
不是哭。
趙鶴鳴這個人,打我認識他到現在,從來沒在人前哭過。
他就是紅了。
"供應鏈?你做供應鏈?"
"嗯,建材直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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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材?"他呆住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想起來了——大三那年在他爸辦公室裡,我對著那張供應鏈圖看了很久。
"你當時……"
"嗯。就是那時候的想法。你爸的配送路線繞了遠路,我覺得可以做得更好。後來我就做了。"
他張了張嘴。
合上。
又張開。
那個表情,像是有一千句話堵在喉嚨裡,哪句都出不來。
最後他說了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話——
"所以你蹭了我四年飯,最後連我爸的商業模式也蹭了?"
我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他也笑了。
兩個大男人蹲在橋洞底下,笑得跟兩個傻子一樣。
旁邊那個睡覺的老頭被吵醒了,罵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了。
笑完之後,趙鶴鳴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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