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貓耳朵家
小豆子跑得飛快，沈槐安差點沒跟上。
穿過三條巷子，經過王鐵匠鋪子門口，眼前的路漸漸窄了起來，兩旁的屋舍也從青磚瓦房變成了黃土夯牆，有些甚至隻是拿茅草和木棍胡亂搭起來的棚屋。
小豆子在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先生，就這兒了。"
沈槐安打量了一眼。
幾塊舊木板拚起來的門虛虛地掩著，留出一條巴掌寬的縫，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潮濕的黴氣從縫隙裡飄出來。
院子小得轉不開身，不過丈許見方。
地上是夯實的黃泥，踩得光溜溜的，牆角堆著幾捆乾柴。
正屋的門敞著，光線照進去，沈槐安看見一個婦人半靠在土炕上，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薄被，正側著頭慢慢地喝一碗黑乎乎的藥。
那婦人聽見響動轉過頭來。
沈槐安心裡猛地一緊，雖說來時已經做好了準備，可親眼見到那張臉還是讓人忍不住別開了目光。
左半邊臉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皮膚皺縮粘連，像是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蠟，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連左眼都隻剩一條細縫。
但她的動作從容沒有半分局促，放下藥碗時袖口自然而然地帶了一下，動作輕柔像是怕磕碰了碗沿。
"娘！"貓耳朵從灶台邊蹦起來，手裡還攥著半塊黑麵餅子，"你、你怎麼來了？"
她眼睛紅紅的，看來是昨夜的淚痕還沒全乾，臉上卻多了幾分活氣，顯然是因為母親的病有了起色。
"我來看看你和你娘。"沈槐安走到炕邊，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在炕沿上，"這是新出爐的桂花糕，還有幾樣點心，給你娘墊墊肚子。"
貓耳朵的娘微微側過頭，用那隻還能視物的右眼打量著沈槐安，目光平靜而溫和。
"姑娘就是昨夜裡出手相助的那位好心的娘子吧？"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受過傷，但吐字清晰，語調平緩，"老身姓崔，多謝姑娘昨日仗義，那孩子......不懂事，讓姑娘費心了。"
"崔嬸子客氣了。"沈槐安在炕邊的小凳上坐下，"王叔請的大夫來看過了？怎麼說？"
"看過了。"貓耳朵插嘴道，聲音輕快了不少，"大夫說是舊傷引的肺熱，開了三副藥，說吃完再看看。"
說著她又指指灶台上一隻豁了口的瓦罐："王叔留下的銀子還剩些，我都仔細收著，留著抓下一副藥！"
沈槐安點點頭，又打量了一圈這屋子，真是家徒四壁。
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唯一的櫃子缺了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但桌上那隻粗瓷碗洗得乾乾淨淨，炕上的被褥雖舊卻疊得整整齊齊。
她的目光往院子裡掃去，院角的泥地上，有人用樹枝劃了些東西。
沈槐安起身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是幾句詩，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學著劃的，卻不難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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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旁邊還有幾行算數，是"三三得九、四四一十六、五五二十五"的乘法口訣。
沈槐安心中微微一動。
"貓耳朵，這些都是你劃的？"
"是、是我。"貓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是娘教我的。"
沈槐安看向崔嬸子，那位半邊臉被火燒毀的婦人安靜地坐在炕上，右眼正望著院中的女兒，目光裡有慈愛，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擔憂。
"崔嬸子教得好。"沈槐安收回目光，笑了笑，"這幾句詩是《憫農》吧？貓耳朵背得不錯。"
崔嬸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臉上的傷疤讓那個笑容顯得格外艱澀。
"不過是些粗淺的啟蒙罷了。"她輕聲道，"老身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後來......家裡遭了變故，便再沒碰過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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