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口述筆記
下午，沈槐安帶著梳洗乾淨的貓耳朵去了族學。
貓耳朵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發也整整齊齊地梳了起來。
洗去了那層灰土，這丫頭出落得愈發清秀，隻是低著頭怯生生地跟在沈槐安身後，像隻剛離了窩的小貓。
族學裡的孩子們見來了個生麵孔都好奇地張望。
沈槐安也不多解釋，隻讓貓耳朵在末座坐了，又尋了份筆墨紙硯放到她麵前。
"我平日裡下午在族學上課，你先跟著聽。"沈槐安道，"也練一練字。"
貓耳朵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捧起筆，可她那握筆的姿勢一瞧生疏的很，五根手指僵僵地攥著筆杆像攥著根燒火棍。
慕容芷在旁邊看不過去，湊過來輕聲細語地教她："不是這樣握的，你看，三根手指捏住手腕懸起來，對，就這樣……"
貓耳朵學得認真，隻是那字落在紙上還是歪歪扭扭的，墨汁一會兒濃一會兒淡洇得不成樣子。
沈槐安在旁邊看著，越看她心裡越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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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隻是用不慣筆墨罷了，可你聽她讀書，聽她解一句"學而時習之"，那字字句句，條理分明，引經據典，竟是一點都不輸給族學裡念了幾年書的孩子。
沈槐安這才想起來，崔大娘雖然被一場大火燒壞了臉，可她到底是讀過書的，她在這破屋漏瓦之下，竟然能把女兒的文化底子一點點地打了起來，也是著實令人敬佩了。
"這字寫得不算差。"沈槐安湊過去看了看貓耳朵寫的字，溫聲道，"就是筆畫還拘著，多練練就好了。"
貓耳朵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沈槐安心裡卻是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原以為貓耳朵怎麼著也得在族學裡跟著學上一段日子，才能勉強幫著自己記錄口述的話本。
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這丫頭底子紮實，差的就是個熟，等下了課便能上手。
最近沈槐安把授課的內容也做了調整，她不再在族學裡講故事了。
前些日子為了讓這幫坐不住的孩子們收心，她講《西遊記》講得天花亂墜。可如今，鉤子下足了就該正經讀書了。
"從今日起，課業要緊著科舉來了。"沈槐安站在案前，環視一圈，"縣試的日子一天近過一天，誰若還想吊兒郎當，趁早就別讀了。"
底下的孩子們頓時都坐直了身子，沈槐安教的是經義、策論，一樣樣掰開揉碎了給孩子們傾囊相授。
講到策論時，她的目光從一個個小臉上掃過去。
慕容芷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聽得最是認真。
沈槐安看著慕容芷，又看看旁邊那幾個男孩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感慨來，這是沈槐安一直壓在心底又不願多想的。
自打當今官家趙禎登基以來，這朝堂就再沒出過一個男科舉人。從前曆朝還能零星冒出那麼一兩個驚才絕豔的男子，憑著一身的學問在科舉裡殺出一條血路來。
可到了趙禎朝，這條路算是徹底堵死了，大周成了實打實的女尊朝代。
男兒想走科舉，頂天了也隻能考到秀才及以下。過了這幾關，他們能做的無非是去當個低層的軍戶，或者學點醫術等雜藝糊口罷了。
饒是如此，男子在外拋頭露麵，在世人眼裡仍是不體麵的。
像蘭紅韻那樣的男人，出來經商是最叫人詬病的，好好的男兒不在家相妻教女，倒出來拋頭露麵、錙銖必較，成何體統？
更別提薑白玉那樣失了清白，平白把自己送到女人的床上去，這樣的人若叫旁人知道了是要浸豬籠的。
所以慕容茂這些男孩子的出路其實是明擺著的。
最好的就是考完那點低層的科試，去定北軍中博一點低層的軍功。
運氣好熬出個低層將領的位置，再尋個妻主，日後替妻主在戰場上立下戰功，這便是他們能掙到的最好的前程了。
可慕容芷不一樣。
慕容芷是個女郎，她可以一路向上走。秀才、舉人、進士，入翰林、進朝堂，出將入相......這條路是最敞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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