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九號車皮
他們沒敢叫車。
從東廣場到城北編組站，直線距離十二公裡。他們走一段，歇一段，在路邊的小飯館裡坐了一會兒。陸遠舟去買了三瓶水和幾個包子，三個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吃得很快，誰都沒說話。
盛培文有些撐不住了。他的臉色發白，額頭有一層細汗。陸遠舟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上，老頭沒有拒絕。陸征看著窗外，玻璃上蒙著一層油乎乎的霧氣，街景被暈成一塊一塊的色斑。
“還能走嗎？”陸征問。
“能。”盛培文喝了一口水，“到了編組站，還要等天黑。貨運列車淩晨一點才走。現在過去，正好。”
他們又歇了一刻鐘，然後重新上路。
越往北走，人越少。城市的繁華被甩在身後，街道變寬了，房子變矮了，路邊開始出現修車鋪、廢品站、賣輪胎的小店。空氣裡的煤煙味越來越重，天也暗得更快了。
傍晚五點，他們到了編組站外圍。
那是一片巨大的鐵路作業區，鐵軌像手掌上的紋路一樣密。到處停著貨車車廂，黑色、灰色、鐵鏽色，高高低低地鋪展開去。遠處有信號燈在閃，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鐵絲網圍欄很高，上麵每隔一段就有攝像頭。陸征讓歸掃描了一下。攝像頭大多在運行，但部分已經壞了，角度也有死角。
“從北側的小門進。”陸征低聲說，“那裡有個缺口，攝像頭往左掃，有七秒鐘的空檔。”
他們等到攝像頭轉向左邊，依次從鐵絲網缺口處鑽了進去。
裡麵是大片大片的枕木和碎石。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哢嚓聲。歸把聲音壓住了，但腳下仍能感覺到那些石子的尖利。
“第九號車皮。”陸遠舟低聲重複。
他們沿著鐵軌往裡走。天色已經全黑了，隻有作業區邊緣的路燈和信號燈提供一點微弱的光。陸征讓歸開啟了夜間感知。於是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幅灰藍色的素描，每一根鐵軌、每一節車廂、每一片碎石都清清楚楚。
“那裡。”他說。
第九號車皮停在第三股道上，是一節敞篷貨運車廂，四壁生滿了暗紅色的鏽。車廂外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個用白色粉筆寫的“7”。字跡已經模糊了，像被雨水衝過，但還認得出。
陸征走近了幾步，蹲下來看那個“7”。
然後他站了起來，沒有動。
“怎麼了？”陸遠舟問。
“粉筆的痕跡。”陸征說，“被擦過了，但擦的人很小心。他們隻擦掉了一部分。這個‘7’看起來是隨便寫的，但仔細看，收筆的地方有一個小彎。像我媽寫數字的習慣。”
盛培文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
“韓敏說這趟車是她安排的。”陸遠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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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隻是複述了她從別人那裡得到的消息。”盛培文說，“如果她也是從林若因那裡學來的，這不奇怪。上車再說。”
他們爬上車廂。車廂不算深，但足夠他們三個人伏在裡麵而不被外麵看見。車廂底部鋪著一層乾草，已經發黑，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角落裡有兩塊防雨帆布，疊得整整齊齊。
“這車能到哪？”陸遠舟問。
“往東。出城之後會經過幾個小站，最後停靠在天門河貨場。”盛培文說，“到那裡之後，再想辦法。”
陸征靠著車廂內壁坐下。他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擋住從外麵灌進來的夜風。金屬車壁冷得像冰，透過衣服往裡滲。
他拿出手機。韓敏沒有再來電話。
“歸。”他在心裡說。
“她還在嗎？”
歸沒有立刻回答。它在他的意識裡展開了一片極薄的感知，像水麵上攤開的油膜。陸征看見了一些模糊的畫麵。一個街角。一輛老舊的救護車。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影在跑來跑去。然後是一段樓梯，很窄，很陡。韓敏的一隻鞋掉在樓梯上，鞋帶是散的。
“停。”陸征在心裡說。他的胃抽了一下。
歸停了。
“她活著嗎？”
回應是一陣很淡的暖意。但那個暖意裡沒有確定的答案。它隻能感覺到韓敏的信號還在，非常微弱，像是暴風雨裡的一盞小燈，明一下，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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