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表針
回到老街時，天已經全亮了。
陸征把車停在鐵門外，四肢像是借來的，每一步都發虛。陸遠舟從另一邊繞過來，想扶他，被他輕輕擋開。他自己走進了院子。
屋裡還是那股舊書和黴味混在一起的氣味。盛培文走在最後，把門反鎖了兩道，又拉上臨街那麵窗的厚布簾。屋裡頓時暗下來，隻有牆角一盞小台燈還亮著，光昏黃，像一小片舊黃昏。
“洗一洗，換身衣服。”盛培文指了指裡間，“我去燒水。”
陸征沒進去。他在書桌前的舊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表從內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麵上。表針還在走，滴答聲很輕，但在這間過分安靜的屋子裡，它像唯一的活物。
陸遠舟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條乾毛巾，遞給他。陸征接過來，擦了擦臉和脖子，頭發上的水珠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你真的在水下待了快一個鐘頭。”陸遠舟說，聲音壓得很低。
“門裡時間不一樣。”陸征說。
“你在裡麵看見了什麼？”
陸征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台燈光照不到的半明半暗處，臉上那兩道傷像兩條細線，把她的表情割成幾塊。
“一座城。”陸征說，“空的。還有周衍。”
陸遠舟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在一麵鏡子裡，對著我攤開手。”陸征說，“掌心有個和我一樣的錨點。他也被標記過。”
盛培文正好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熱水冒著氣。他聽到這話，手一頓，盆裡的水晃了出來。
“你看見周衍了？”他問。
“隻是影像。”陸征說，“但很真。”
盛培文把盆放在地上，慢慢走過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塊懷表，像看一個失散多年的故人。
“周衍當年也中過錨點。”盛培文在對麵坐下，聲音很低，“他比你知道得早。發現的時候，錨點已經長到了心口。他隻有兩個選擇，要麼等它破出來，要麼帶著它一起進到門裡。”
“所以他是自願進去的。”陸征說。
“一半自願。”盛培文說，“他本來就要進那道門。錨點隻是讓他下定了決心。他說過，如果錨點在我們這邊的世界留得太久，門就會徹底鎖死。隻有把錨點帶回去，門才有再開的可能。”
“門再開，那個東西也會出來。”陸遠舟說。
“它會出來，但它也受門限製。門沒有全開，它隻能出來一部分。所以它才會追著錨點跑。沒有錨點，它就像被拴住了腳，隻能在門口的影子裡活動。”
陸征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個痕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塊陳年的燙傷。但他的手指還是有些發麻，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從這裡抽走，又留下了一個空洞。
“錨點沒了，它下一步會怎麼做？”他問。
“找下一個可以寄生的人。”盛培文說，“當年周衍走了之後，錨點沒有立刻轉移。它自己不會動，必須有人主動打開它。所以它需要一扇門，或者一個和門共鳴的人。”
他看向陸征：“你之前是最好的人選。但現在錨點拔了，它不能再直接感應到你。它隻能另找。”
“會找誰？”
盛培文沒有回答。他的沉默讓陸征心裡一涼。
“陸遠舟。”陸征猛地站起來，“它在湖邊和陸遠舟打過照麵。”
陸遠舟臉色發白，但很快搖了搖頭：“我沒事。我沒什麼特殊感覺。”
“它不會找她。”歸的聲音忽然響起來，這次不是隻在陸征意識裡。連盛培文都像聽見了什麼，身體微微一僵。
“歸說話了。”盛培文低聲說。
“它說不會。”陸征頓了頓，“你在聽？”
“我在聽。”盛培文點頭，“它比以前清晰了。”
“錨點拔掉之後，我拿回了一部分原本被壓在深層的力量。”歸說，“周衍封住的記憶，也回來了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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