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看自己的倒影。
但現在，他強迫自己看。
玻璃窗上，那張臉和他麵對麵。瘦了，顴骨高了一截。但五官還是他的。他抬起右手，玻璃裡的倒影也抬起右手。那圈紋路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隻剩那根銀針的一點藍光。
“門心。”他輕聲說。
倒影的嘴唇和他同步動，沒有滯後。
陸征鬆了一口氣。
“陸征。”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陸遠舟從屋裡出來，手裡握著什麼東西。她走到他麵前，攤開手掌。是那塊懷表。
“盛培文說，表的分針和時針還在走，但時間不對。”她說，“它們在倒著走。”
陸征接過表。表盤上，分針和時針確實在逆時針移動。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確。
“門在往回倒時間。”他說，“倒到它打開的那一刻。”
“那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它第一次照見自己的時候。”陸征說，“也可能是周衍進去封門的那天。”
“無論是哪個，都不是好事。”陸遠舟說。
陸征把表翻到背麵。後蓋上的花紋比之前更明顯了，那些細密的刻痕像被水浸透了，顯出一種深黑的顏色。
“天黑之後，表可能會停。”他說，“停在十二點。那就是月晦。”
“你這麼確定？”
“歸走之前，把秒針留給了我。”陸征抬起右掌，“剩下的分針和時針，是門的倒計時。倒著走到頭，就是它最弱的時候。”
陸遠舟看著他的掌心。那根銀針藍光微閃，像一根隨時會熄滅的引線。
“如果你沒回來呢？”她問。
陸征看著她。她的眼睛很黑，裡麵沒有淚，隻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平靜。
“我回來。”他說。
“陸征。”
“我一定回來。”他說，“我欠她一次。也欠你一次。”
陸遠舟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天黑前，我要回一趟湖邊老宅。”陸征說，“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我父親的打火機。”陸征說，“在老宅的書桌抽屜裡。月晦時，湖麵會黑得什麼都看不見。我需要一點火。”
“我去拿。”陸遠舟說。
“一起去。”陸征說，“正好，你也該回去看看。”
陸遠舟沒有拒絕。
兩人進屋和盛培文交代了一聲。盛培文點點頭，留在屋裡照看陸衡。臨出門前，他塞給陸征一支短柄手電，和一包防水火柴。
“火可能比手電有用。”他說。
陸征接過，揣進口袋。
他和陸遠舟出了院門，朝老街西頭走去。
太陽正在往下沉。金色的光從巷口斜射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打在牆上，一高一矮，像兩棵移動的樹。
“我小時候總覺得，那條路到不了頭。”陸遠舟忽然說。
“哪條路？”
“從老街到湖邊的那條土路。”她說，“每次走，都覺得比上一次長。後來我算過，隻有三裡多。但在記憶裡，它像走不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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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地方不想讓你走近。”陸征說。
陸遠舟沒說話。
他們穿過一片荒草地，拐上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再往前走，能看見湖邊那圈黑漆漆的樹線了。湖麵在樹後麵露出一角，像一塊嵌在地裡的碎玻璃。
陸征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他說，“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光點，就在這條路上。”
陸遠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路邊的樹影已經開始變暗，地麵上有些積水坑，映著天光。每一個水坑裡，都像藏著一個小小的、正在發亮的東西。
“別看了。”陸征說，“我們走。”
陸遠舟嗯了一聲，跟上去。
兩人走到老宅前時，天已經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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