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倒影
陸征朝湖心走。
水沒過膝蓋時，還不覺得什麼。到腰的時候，冷意從四麵八方鑽進骨頭，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往肉裡紮。他繼續走。水到了胸口，呼吸變得困難，像被人用濕布裹住了肺。
湖心的光還在往上浮。
一圈一圈的銀白，從水底緩緩升起來，像一輪沉在湖底的舊月亮正在往回爬。
他看見自己的臉。
就在那光裡。明明是從湖底映出來的，卻像站在他對麵。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隻是表情不對。陸征自己咬著牙，眉擰著。光裡的那張臉卻平靜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笑。
“陸征。”光裡的那張臉叫他。
聲音很熟。是他自己的聲音。
陸征停下腳步。水已經沒過胸口，再往前走，腳底會離開湖底。他沒穿鞋，腳趾摳著一塊滑膩的石頭。
“你知道紮下去會怎麼樣嗎？”光裡的臉問。
陸征沒回答。
“你會變成我。”那張臉說，“門心被紮穿，門就鎖了。但鎖在裡麵的那個人，也就成了門的一部分。和周衍一樣。和我一樣。”
“你不是我。”陸征說。
“我不是你？”那張臉笑了笑，笑得和陸征平時完全不一樣，嘴角往一邊歪，“我從你十二歲起就住在這裡。你每一次照鏡子，我都在。你每一次聽見水聲，都是我在叫你。你說我不是你？”
陸征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變亂。
他低頭看。胸口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心口的位置，有一團很淡很淡的銀光，正透過皮膚和布料滲出來。那是門心。
“它在你身上待了太多年。”歸的聲音忽然響起。
極輕，像從針尖裡擠出來的。
“歸？”陸征瞳孔一縮。
“別聽它說。”歸說，“它借你的臉說話，是想讓你猶豫。月晦隻有幾分鐘。過了，門就再也不會弱下來。”
“我知道。”陸征說。
他抬起右掌。那根銀針已經從紋路裡浮出來一截，像一顆藍白色的火星，在黑暗裡清晰得刺眼。
“你要紮的是心口。”歸說，“不是湖心。不是倒影。是你自己的心。”
陸征看向光裡的那張臉。
那張臉還在笑。
“你下得了手嗎？”它問，“你連陸衡都舍不得丟下。現在要對自己動手？”
陸征沒說話。
“你以為你很大義。”它說，“你隻是怕。你怕我看著你，怕我替你活。你一直不敢一個人照鏡子，就是怕看見我這張臉。”
“閉嘴。”陸征說。
“你殺了你自己的臉。”它還在說，“你把我當成怪物。可我就是你。我是你第一次照見湖水時的倒影。你忘了嗎？那年你十二歲，站在湖邊看自己。我就在那時候進了你眼睛。”
陸征愣住了。
十二歲。他站在湖邊看自己。湖麵像鏡子一樣平。他看著水裡的倒影，覺得那個男孩也在看他。後來他回家，當晚第一次聽見了水聲。
“想起來了？”它說，“是你自己把門心帶出去的。不怪周衍，不怪錨點。怪你。”
陸征的呼吸全亂了。
水已經漫到了他的下巴。湖心的光把他整個人裹住，像一層薄薄的銀膜。他看見水麵上自己的倒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歸。”他在心裡喊，“它說的是真的？”
歸沉默了片刻。
“真的。”歸說，“但那時候你隻是個孩子。門心選中你，不是你的錯。”
“所以它才一直追著我。”陸征說，“因為它要找的從來不是我。是它最初的臉。而那張臉，是我的倒影。”
“對。”歸說，“所以現在，你把它還給它。”
陸征明白了。
他閉上眼。風從湖麵掠過，像有人貼著水皮吹了一口氣。水波一圈一圈從他身邊蕩開。他緩緩抬起右手，把銀針對準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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