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空
陸征是被冷醒的。
他躺在湖邊的淺灘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天還黑著，但已經不是月晦時那種濃稠的黑了。東邊的天幕隱隱泛出一點灰，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布。
陸遠舟蹲在他旁邊，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她的手還按在他胸口，像怕他一鬆勁就停了。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點抖。
陸征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滿了沙子。他咳了一聲，又咳出一小口黑水。那水落在地上，很快滲進泥裡，像活物一樣鑽下去了。
“幾點了？”他問。
“不知道。”陸遠舟說，“你的表進了水，不走了。”
陸征側過頭。那塊懷表從口袋裡滑出來，半埋在沙裡。表蒙子裡麵蒙著一層水霧，分針和時針都停在十二點。和他紮針那一刻一樣。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頭很重，像被人從裡麵敲過。他低頭看心口。衣服破了一個小洞，正好在心房的位置。皮膚上多了一個極小的白點，不痛不癢，像一顆舊傷愈後留下的疤。
“歸呢？”陸遠舟問。
陸征沒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銀白色紋路已經徹底消退了。那根銀針不在紋路裡，不在心口，也不在水裡。隻有一點藍光在剛才沉下去的湖心位置閃了一下，然後永遠暗了。
“走了。”他說。
“走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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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該做的事做完了。”陸征說，“它一直說自己是鑰匙，也是鎖。現在鎖閉上了，鑰匙也沒了。”
陸遠舟沒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岸邊把手電撿回來。手電還沒壞，光柱很暗，像隨時會斷。她照著湖麵。
湖麵很平。
黑水安靜地伏在湖床裡，像一麵從來不存在的鏡子。沒有光點，沒有倒影，沒有從深處浮上來的臉。隻有細碎的風從遠處推過來，吹出極小的波紋。
“它走了。”陸征又說了一遍。這次是說那個東西。
陸遠舟點點頭。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光滅了。天還沒亮透，但已經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輪廓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她問。
“像死過一次。”陸征說，“又沒死成。”
“那你到底做了什麼？”她問，“紮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征想了一會兒。
“像把一扇門從自己身體裡關上了。”他說，“關得很重，震得五臟六腑都麻了。但關上門之後，反而空了。像住了一輩子的屋裡，突然什麼人都沒了。”
陸遠舟看著他。黑暗裡，她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那你會不會也空了？”她問。
陸征低下頭。
“不知道。”他答。
兩人在湖邊坐了很久。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先是東邊的雲變成鐵灰色，然後泛白，最後透出一點很淡的橘。太陽沒有露頭，但光已經夠亮了。湖麵不再黑得吸光，變成了一種很普通的灰綠色，像一麵沒人照的舊鏡子。
“回去吧。”陸征說。
他試了試站起來，腿有點軟。陸遠舟扶了他一把。他發現自己的左手一直攥著什麼東西。攤開一看，是那枚黃銅打火機。殼麵上的鳥紋還看得清，機身進了水，不知道還能不能點著。
他把打火機放進口袋。
兩人沿著湖邊的土路往回走。水從衣服上滴下來，在身後留了一串濕印。走到岔路口時，陸征回頭看了一眼湖。
湖安靜地躺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收回視線，繼續走。
回到老街時，天已經全亮了。
盛培文站在院門口等他們。看到陸征自己走回來，他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他張了張嘴，最後隻問了一句：“成了？”
“成了。”陸征說。
盛培文點點頭，沒再說話。三人進了院子。陸衡從屋裡迎出來，臉色比昨天更好了些，後頸隻剩一個極淡的痕跡。她看見陸征，眼淚刷地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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