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藍粒
陸征醒得早。窗外的天剛透出一點灰白，像泡過水的舊宣紙。他側頭看了一眼枕邊，懷表還在，表針照常走。秒針孔裡那點藍光已經不見了，像被夜風帶走了。
他坐起身，穿鞋。外屋很靜，廚房裡有極輕的響動。陸遠舟已經起了，在燒水。
他推門出去。院子裡的空氣涼絲絲的。石板上落了幾片槐葉，青黃不接。陸衡還沒醒，裡間門關著。
“這麼早。”他說。
陸遠舟回頭看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睡不著。想著去買點早飯，巷口剛出攤。”
“一起。”陸征說。
兩人出了院門。老街還沒完全醒，兩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隻有早點攤的蒸籠騰著白氣。青石板路有點潮，像半夜又落過一層極薄的露水。
走到巷口時，陸遠舟忽然停住了。
“你看。”她指著西邊。
陸征順著她指的方向望。湖那邊，有淡青色的霧氣從地麵升起來，像一大片極輕的紗，貼著湖床慢慢往東推。霧不濃，但顏色怪，不像是尋常的水汽。它貼著地皮流動，不往上飄。
“這霧從湖心方向來的。”陸遠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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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眼。陸征改變主意，沒有去買早飯，而是拐上西頭的土路。陸遠舟跟在他身後。
離湖還有百十步遠時，他們站住了。湖床整個露著，黑乎乎一片。湖水已經退到了極遠處，隻剩中間一長條，在晨光裡微微發亮。那層淡青色的霧氣正是從湖床表麵滲出來的，絲絲縷縷，像大地在冒汗。
“水又退了。”陸遠舟輕聲說。
“嗯。”陸征應了一聲。他凝神看了一會兒。那霧氣的顏色和歸最後散掉時的藍光有幾分相似，但更淡，更冷。
他往前走了一段，下到湖床邊緣。泥土是涼的，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不是冰，是一層極細的鹽晶，踩上去沙沙響。
“退水把底下的鹽帶上來了。”他說。
陸遠舟也下了湖床，蹲下來看。那些鹽晶很白，在晨光裡像碎玻璃。她用手指輕輕一碰，鹽晶就化了，指尖留下一絲涼意。
“湖心怎麼樣？”她問。
陸征抬眼望湖心。那裡果然多了一個土包，黑黑的，不大，像從地底緩緩拱出來的。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要去看看嗎？”陸遠舟問。
“不去了。”他說，“前天剛封上。現在去，反而打攪它。”
陸遠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盛叔應該已經知道了。”她說。
“嗯。回去跟他說一聲。”
兩人往回走。快到巷口時，那淡青色的霧已經散了，像從沒出現過。老街又恢複了清晨的樣子。早點攤前圍了幾個人，油條在鍋裡翻著，發出滋滋聲。
陸征買了幾根油條、兩碗豆漿，又給陸衡帶了兩個肉包子。往回走時，他忽然覺得褲兜裡硌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
“怎麼了？”陸遠舟問。
陸征沒說話。他伸手進褲兜，摸出一個小東西。灰黑色，拇指甲蓋大小，表麵極光滑。它躺在他掌心，溫溫的，像被人貼身藏過很久。
“這什麼？”陸遠舟湊近看。
“不知道。剛才下湖床時還沒感覺。”陸征說。
他把那東西舉到光下。它表麵有一道極細的藍紋，從中間蜿蜒到邊緣，像一滴墨落進水裡後凝住的樣子。
“是空轂裡帶出來的？”陸遠舟說。
“可能。”陸征說，“昨晚回來換衣服時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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