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回城
離開老院時，太陽已經升到槐樹頂上了。
盛培文站在門口，沒有送遠。他手裡拄著掃帚，像拄著一根舊拐。陸衡先出的門，拉著小箱子走在最前麵。陸遠舟背著舊書包跟在後麵。陸征最後一個跨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
“盛叔，走了。”他說。
盛培文點點頭，抬起左手揮了一下。虎口上的白點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嘴唇動了動，像還想叮囑什麼，最後隻說了句：“路上當心。”
巷子裡的風很輕，吹得牆頭野草一搖一晃。三個人往西走。路過湖岸方向時，陸征朝那邊望了一眼。湖床還是黑乎乎的，湖心那個土包已經被晨霧遮去大半，隻剩個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去鎮上的路走了快一個鐘頭。土路上有拖拉機壓出的深轍，陸衡的箱子拖得磕磕碰碰。陸遠舟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隻偶爾回頭看看湖的方向。那枚泥塊還揣在陸征褲兜裡，溫溫的，像有隻小手隔著布料貼著他。
到鎮上時，正好趕上中午那班中巴。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車子發動後，揚起好大一片黃灰。
陸征靠著窗，看著鎮子往後倒去。賣菜的攤子、信用社的藍牌子、路邊那棵歪脖子樹，一樣一樣從窗邊滑過去。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了。他想。
中巴開到縣城要一個多鐘頭。陸衡上車沒多久就靠著椅背睡著了。陸遠舟坐在她旁邊，眼睛睜著，看窗外。田野一片連一片地退，偶爾有農人趕著牛從田埂上過，像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
“你在想什麼？”陸征問。
“沒想什麼。”陸遠舟說，“就覺得這地方遠。”
“是遠。”
“以後還來嗎？”
陸征沒答。他也不知道。
到了縣城，他們沒多停留，直奔火車站。下午四點有趟慢車，到省城得明天天亮。陸衡在候車室裡買了幾包餅乾。陸遠舟打來三杯熱水。三個人坐在硬塑料椅上等。
車站的廣播時不時響一下，聲音沙沙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候車室裡人不多，有人躺在椅子上睡覺，有小孩跑來跑去。空氣裡彌漫著煤煙味和舊行李的氣味。
陸征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枚泥塊，還是溫的。他輕輕握了握，又鬆開。
“它會一直這樣嗎？”陸衡突然問。
“什麼？”
“你兜裡那東西。”陸衡說，“我看你老摸它。”
陸征把手抽出來，沒說話。陸遠舟看了他一眼，岔開話：“上車你去睡。我盯著。”
“不用盯。”陸征說，“大白天，沒事。”
火車準點到。三人上了車，找到座位。這趟車空，陸征讓陸衡和陸遠舟坐靠裡的位子，自己坐在過道邊。車廂裡混著煤煙味和方便麵味。
天漸漸暗了。窗外的平原變成黑糊糊的一片，隻有零星燈火從遠處掠過。陸衡不一會兒就靠著陸遠舟睡著了。陸遠舟沒睡，她從包裡掏出那個本子，墊在膝蓋上寫東西。車廂頂燈昏黃昏黃的，照得她的字跡一明一暗。
“還在記？”陸征問。
“今天不記。”陸遠舟說，“寫封信。”
“給誰？”
“給自己。”她停了一下，“等有一天想不起來的時候再看。”
陸征沒再問。火車哐當哐當往前開。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很安靜，像什麼都不怕，又像什麼都怕。
他索性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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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車到一個小站。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陸征從假寐中醒過來，車廂裡更安靜了。陸衡已經靠到了另一側，陸遠舟也閉著眼，呼吸很輕。她的本子還攤在膝蓋上，那支筆滾到了座位邊。
陸征彎腰去撿。就在這時，他感覺褲兜裡的泥塊突然跳了一下。極輕微，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停住動作，慢慢直起身。
車廂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是被人捂住眼睛又鬆開的感覺。陸征抬頭看。燈管發著青白的光，噝噝響。不遠處有個列車員靠著車門打盹，帽子耷拉下來，遮住半張臉。
陸征把泥塊從口袋裡掏出來。它躺在掌心，溫度比白天高了些。藍紋在昏暗中微微發亮，像一條極細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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