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時，火車到了省城。灰色的站台從窗外慢慢移入。天光慘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陸征叫醒兩個姑娘。三人收拾東西，隨著人流下車。
出了站，陸衡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
“到了到了。”她說，“還是城裡的味。”
陸征沒接話。他站在廣場上，有片刻不知該往哪走。這城市他太熟。可此刻看來，竟有些陌生，像隔著一層水望過去。
“先回我那兒。”他說。
住處離車站不遠，是棟老居民樓。一室一廳，五樓，沒有電梯。屋裡落了薄薄一層灰。窗戶一直關著，空氣發悶。陸衡進門就癱在沙發上。陸遠舟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進去。她的眼睛在各個角落掃了掃，像在確認什麼。
“隨便坐。”陸征說。他推開陽台門透氣。樓下的早點攤已經擺出來了，油條下鍋，香味順風飄上來，衝散了屋裡的陳腐氣。
“我想洗澡。”陸衡說。
“去洗。熱水器燒一會兒就有。”陸征說。
陸遠舟走到陽台上，和他並肩站著。天已經亮了大半。樓下馬路車流漸密，自行車鈴和喇叭聲混成一片，像一條渾濁的河。
“和湖邊很不一樣。”她說。
“當然不一樣。”陸征說，“這裡沒有湖，也沒有灰線。”
“可你手裡還攥著那塊石頭。”陸遠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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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征沉默。那枚泥塊還在他褲兜裡，微微發著熱，像一小團還沒涼透的心。
“進屋再說。”他道。
三人先後洗了澡。陸征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又把泥塊取出來，放在茶幾上。晨光已經照進來了。泥塊在光下溫潤如玉，藍色細紋比昨晚更清晰，像有極細的液體在下麵流動。
“它在變。”陸遠舟湊近了看。
“在火車上還亮了一下。”陸征說。
“它會不會要裂開？”陸衡從沙發上坐起來，也盯著看。
陸征搖頭。他不知該怎麼解釋。那泥塊像某種容器，裡麵封著一點沒散儘的東西。它不肯涼，也不肯安靜。
“先放著。”他說，“別碰它。”
陸衡點頭，又躺了回去。陸遠舟沒說話，隻用指尖在離石頭半寸遠的地方懸空描了一下，像在試溫度。
“燙？”陸征問。
“不燙。像有風從裡麵吹出來。”她說。
下午，陸征帶陸衡去學校辦開學手續。陸遠舟一個人留在屋裡。臨走前，陸征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擦桌子，像要把這滿是灰塵的舊房子擦出個模樣來。
“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樓下有公用電話。”陸征說。
“知道。”她沒抬頭。
等手續辦完回來，天已經傍晚了。陸衡說要跟同學吃飯，先走了。陸征一個人上了樓。推開門，屋裡亮堂堂的。舊地板擦過了，茶幾上擺著一杯涼白開。陽台的晾衣杆上掛著他那些舊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陸遠舟坐在窗邊，捧著她的本子寫東西。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吃飯了？”陸征問。
“煮了麵。”她說，“鍋裡還有。”
陸征進廚房盛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味道很普通，但熱乎。他坐在飯桌前吃，陸遠舟就坐在對麵，繼續寫。
“你準備在城裡做什麼？”他問。
“找工作。”她說，“我能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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