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二塊泥
老太太姓周，周顯堂是她小兒子。
她讓陸征和陸遠舟坐。自己去倒水，手抖得厲害，茶缸碰在桌沿上，叮叮地響。陸遠舟起身接過，扶她坐下。
“你以前來過。”老太太看著陸征說。
陸征沒否認，也不敢應。他確實不記得。老人低頭，像在回想。
“顯堂回來後，總說有記者找他。後來真來了一個。高高的，說話很輕。問我顯堂的事。那天顯堂不在，我什麼也沒說。”
“那個人是誰？”陸遠舟問。
“說姓方。”老太太咳嗽兩聲，“他走了以後，我覺得不對。顯堂回來，抱著那個鐵盒子，臉色白得像紙。他跟我說，媽，以後誰問這個盒子，都別給。”
“可您把盒子拿出來了。”陸征說。
老太太盯著桌上的鐵盒，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顯堂去年死在湖邊上。撈起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湖泥。我去收的屍，那泥就揣在他心口。曬乾後，我把它也放進這盒子裡。我天天摸，天天等。我總覺得，他還會回來拿。”
陸遠舟伸手，輕輕覆在老人手上。
“這盒子裡有兩塊泥。”陸征說。
“是。一塊是顯堂帶回來的。一塊是從他心口取下來的。”老太太聲音發顫，“他走那幾年，就為這東西。”
陸征把鐵盒往自己麵前挪了挪。盒裡果然有兩塊。一塊大些，表麵粗糙，藍紋已經看不見了。另一塊小些，黑得發亮，像被火燒過。
他拿起那塊小的。指尖一碰，就感到一陣刺痛，像有細針從皮膚往骨縫裡鑽。他皺眉放下。
“這塊不是泥。”陸征說。
老太太抬頭：“那是什麼？”
“封過火。”陸遠舟也碰了碰，手指縮得很快，“裡麵有東西。像灰線。”
陸征起身。他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巷子裡安靜得過頭。柳楊街沒有別的人，隻有遠處一隻黑狗在垃圾堆邊嗅著，嗅著嗅著就跑進了暗處。
“周嬸，顯堂從湖鄉回來，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走回來問。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慢慢說起來。
周顯堂出去打工四年。兩年前回了一趟湖鄉。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就變了。整夜不睡，坐在院子裡望南邊。嘴裡念叨，橋呢，橋要合上了。
他妻子受不了，帶著孩子走了。周顯堂一個人住。他把門窗都釘死，又在床頭撒一圈灰。有人來看他，他就發抖，說：“別進來，它站在你後頭。”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不鬨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抱著個鐵盒子出門。再回來，是三天後。他把盒子交給母親，說：“媽，我去湖邊上等。等不到，我就不回來。”
這一去，再沒回來。
“撈起來的時候，他臉上還在笑。”老太太說，“村裡人都說，是湖裡那些東西把他叫去的。”
陸遠舟在本子上記著什麼。陸征看著鐵盒，沉默了很久。
“周嬸，這盒子我想借幾天。”他說。
老太太抬起頭，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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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能管得了？”
“管不了。”陸征老實說，“但得弄清楚。顯堂不能白死。”
老太太把鐵盒往他麵前一推：“拿走。我天天守著它，也守不出個明白。”
他們從周家出來時，天陰得更沉。巷子口那棵老柳樹被風吹得嘩嘩響。陸遠舟抱緊鐵盒，跟在陸征身邊。
“方姓記者。”陸遠舟說，“就是報社那個瘦高個。”
“嗯。”陸征說，“他也在找這盒子。”
“那周嬸剛才說，有人來問過她，會不會就是他？”
“不一定。”陸征抬頭看看天，“但知道這盒子的人，沒幾個。”
走了半條街，他忽然停下。
“你覺不覺得有人在看咱們？”
陸遠舟沒回頭。她低聲道：“從周家出來時就有。”
陸征把身體往她那邊靠了靠，護著她過馬路。前麵是個菜市場口，人多了起來。他拉著陸遠舟拐進人流，又折進一條小胡同。
走了很深，身後沒人跟進來。他放慢腳步，喘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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