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守湖人
陸征蹲在湖岸邊，手電光朝前打過去，照不出三步遠。那光像被湖麵吸住了，軟軟地化在水色裡。
“剛才那下，是從土包底下上來的。”陸遠舟在他身後說。
陸征點頭。他眼睛還盯著湖心。土包黑黢黢的，比記憶裡高了不少。它不再像個土堆，倒像一隻剛從泥裡探出頭的什麼東西，脊背弓著，快要裂開。
“去找盛叔。”他站起來。
兩人掉頭往村子南邊走。月光比剛才亮了些，路能看清個大概。他們貼著牆根走，腳步輕得聽不見。陸遠舟回頭望了一眼湖，像怕有什麼從那邊跟過來。
盛培文家還是那扇舊木門。門關著，院裡的掃帚還立在牆邊。陸征抬手敲了三下。
沒人應。
他又敲三下。裡麵終於有了動靜。很輕的腳步聲，從堂屋出來。門開了條縫，盛培文站在門後，披著那件舊褂子，手裡沒拿燈。
“來了？”他說。像早就知道他們會回來。
陸征點頭。盛培文把門拉開，讓他們進去。
堂屋裡沒點燈。盛培文摸黑倒了三碗水，放在桌上。陸遠舟說：“盛叔，您看。”她把那兩半裂開的泥塊放在桌上，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泥塊發著灰白。
盛培文坐下，半晌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去摸那泥塊。指尖在上麵慢慢摩挲，像在辨認真假。
“周顯堂的。”他說。
“您認識他？”陸征問。
“他是這村裡出去的。”盛培文說，“後來回來過一趟，住了兩天，就去了省城。走前，他來找過我，說湖底有橋，橋上有人。我說你趕緊走，越遠越好。”
“他沒走成。”陸征說。
“走不成的。”盛培文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被湖記住的人，走多遠都沒用。”
堂屋裡很靜。能聽見牆角的蟲鳴，斷斷續續，像誰在極遠的地方叫門。
“周顯堂死了。”陸征說，“死在湖邊，手裡攥著湖泥。”
盛培文不意外。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
“他回來還債。債還了，人也留在那兒了。”
“那個紅影子是什麼？”陸遠舟問。
盛培文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陸征。他慢慢起身，走到牆邊一個木櫃前，從最上麵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根黑乎乎的香，隻有半截。
“這是湖香。”他說，“我守湖時用的。你們身上沾了那紅東西的味兒。點上這香，一時半會兒近不了身。”
陸征接過去。那香極輕，像紙做的，聞起來有股水腥味。
“盛叔，您也見過那紅影子？”陸征問。
“見過。”盛培文坐回來，“早些年，湖裡住的不隻周顯堂一個。那些影子，都是被叫下去的。紅的是怨，藍的是魂。紅影子上來，就要找人替它。”
“替它什麼？”
“替它守橋。”盛培文說，“橋不渡活。但總得有活的下去填。”
陸遠舟把本子放在膝蓋上，沒寫。她隻是在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那座橋，到底通到哪裡？”陸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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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培文沒答。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陸征和陸遠舟跟出去。盛培文站在老槐樹下，抬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了一半，院子半明半暗。
“通到湖那一邊。”他說。
“那邊是什麼？”
“不知道。去過的都沒回來。回來的，都不是人了。”盛培文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
“可周顯堂回來過。”陸遠舟說。
“他算回來的嗎？”盛培文轉過頭看她。
陸遠舟不說話了。
盛培文從牆邊拿起掃帚，往地上一掃。那些枯葉被攏到一處，堆在槐樹根下。他像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卻做得極認真。
“你們如果還要下去，我不攔。”他說，“但得記住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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