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那頭有什麼？”
“看不真。”盛培文說，“霧大。隻能看見個影影綽綽的東西，像門，又像牌坊。再往前走，水就漫到腳背了。”
他放下碗，聲音更低了。
“那時候，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聲音從橋那頭來，是我母親的口音。她在家裡叫我吃飯，叫了三遍。第三遍時，我差點應了。”
“是假的？”陸遠舟問。
“假的。”盛培文說，“我母親早死了。死在那條灰線上。”
屋裡靜了一瞬。陸征看見盛培文的手在碗沿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她也是被湖叫下去的。”盛培文說，“那會兒我還不記事。後來別人告訴我，她走時穿著一身青布衣裳，沿著灰線往湖裡走，頭也沒回。”
“那您還守這湖？”陸征問。
“不守，它隻會叫更多的人。”盛培文說，“湖和人一樣，也得有人看著。沒人看，它就不講規矩了。”
夜裡，陸征和陸遠舟又睡在西屋。這次兩人都沒躺下。陸遠舟靠在床頭，陸征坐在窗邊。湖香點著，煙細得像一根白線，從窗台一直升上去，到半空才散。
“大後天，我們下去。”陸遠舟說，“如果那橋真的隻能進不能退，你怎麼辦？”
“不回頭，不應聲，香不滅。”陸征說，“盛叔能回來，說明不是絕對的。”
“他隻走到橋頭。”陸遠舟說，“沒上橋。”
陸征沉默。
“如果我們都回不來呢？”陸遠舟問。
“那也認了。”陸征說，“總得有人知道下頭是什麼。”
陸遠舟苦笑了一下。她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陸征沒問寫的什麼。他看向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得院子白蒙蒙的。院角那根探水竿立著，黑布在月光下輕輕飄，像在招手。
後半夜，陸遠舟先睡了。陸征守著香。那香燒得極慢，一炷才燒去一小截。他算著時間，照這速度，他們帶的香能撐到天亮。
天將明時，他又聽見了那聲音。
“篤、篤、篤。”
這次更近了。像是從盛家院門外傳來的。每響一聲，窗台上的香就抖一下。陸征握住菜刀，走到窗前。
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肩頭微微前傾，像在聽門裡的動靜。月光照在他身上，衣服是深色的，緊貼著皮肉，像剛從水裡爬上來。
陸征沒動。他看見那人慢慢抬起一隻手，在門板上輕輕拍了一下。
“篤。”
那手蒼白，指節間纏著水草。
陸遠舟醒了，坐起來，張了張嘴。陸征衝她搖頭。兩人屏著呼吸，盯著院門。門外那人又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朝湖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腳底下拖出一路水聲，像整個人都是水做的。
水跡從他站過的地方蔓延開來，黑亮一片，順著門縫往院裡滲。可滲到探水竿前，就停住了。黑布無風自動，輕輕甩了一下，水跡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不再往前。
陸征看看那竿子。黑布正對著門口，上麵那道暗紅印子比白天更明顯了，像一隻被水泡過的手印。
天亮了。
盛培文起來後，照舊拿掃帚掃院子。這次他沒先掃水，而是走到探水竿前，低頭看那塊黑布。黑布乾著，隻有角上濕了一點。
“他昨晚又來了。”盛培文說。
“在門外拍了門。”陸征說。
“他進不來。”盛培文說，“這院裡湖香沒斷過。他隻能在門外頭等著。”
“等什麼？”
“等你們出去。”盛培文把黑布角上的水擰乾，手指在布麵上摩挲幾下，“他知道你們要下湖了。他不想讓你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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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陸遠舟問。
盛培文看看她，歎了口氣。
“多一個人下去，橋上就多一個人。可他不想讓人替。”盛培文說，“他在等一個認識的人。等到了，他才能走。”
陸征喉頭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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