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灰線
白天，湖鄉像被蒸過一遍。所有聲音都悶著，連風都貼著地走，帶起一層細灰。
陸征和陸遠舟從盛家出來，沿著牆根往村東走。路上沒碰見一個人。各家門口掛著的舊門簾紋絲不動，像掛了十幾年沒摘過。
“盛叔說灰線在村東頭。”陸遠舟打開本子。昨晚記下的三句話下麵，她又添了幾筆：周顯堂來過，院外水跡，退水日大後天。
“他讓我們別去湖邊，沒說不能去看灰線。”陸征說。
陸遠舟看他一眼，沒說話。
村東有一條土路，比別處更窄，兩邊長滿半人高的枯葦。走到頭，就到了村子邊緣。那裡豎著幾根歪斜的木樁，樁上係著褪了色的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再往前，就是湖。
白天的湖和夜裡完全不同。湖水是灰綠色的，湖麵上泛著細碎的光，看上去極尋常。湖心那個土包比昨夜小了許多，像被日光壓下去了，隻露出一點黑頂。
“在那兒。”陸遠舟指地上。
灰線。
一條極窄的灰白色痕跡，從木樁邊蜿蜒出去，貼著湖岸，消失在枯葦叢裡。那線隻有兩指寬，顏色像陳年骨灰，在土路上發著暗。
陸征蹲下去看。灰線不是畫上去的。土的顏色從那裡開始變了，外麵的土發黃，裡麵的土發黑，像被什麼慢慢浸透。
他伸手想碰，陸遠舟拉住他。
“別碰。”她說。
“我知道。”陸征收回手，從腰後布袋裡摸出那包黃紙，抽出一張，折成小片，輕輕撥了撥灰線上的浮土。
紙片剛挨上去，就濕了。他翻過紙片，上麵除了水漬，還有一層極細的灰，像香灰，又像骨粉。
“這是界線。”陸征把紙片舉在眼前，“一邊是人的地界，一邊是湖的。”
陸遠舟蹲在他旁邊，小聲說：“盛叔說那些影子在灰線上走。”
“那是它們唯一能走的路。”陸征站起來，往枯葦深處看。灰線在葦子底下時隱時現，最後沒入湖水。
“可灰線不寬。”陸遠舟說，“那些影子怎麼站得下？”
陸征沒答。他想起來湖鄉第一夜看見的那些黑影。它們排成一行，沿著灰線慢慢走。那時他以為它們在走。現在才知道，它們站在橋上。
橋在灰線下麵。灰線隻是橋的投影。
“橋比灰線寬。”他說，“灰線隻是露出來的那一絲。”
陸遠舟臉色變了變。她把本子合上，塞進衣服口袋裡。
兩人在村東待到中午。太陽移到頭頂，灰線上的濕氣反而更重了，像從地底往上返水。
陸征注意到，灰線附近沒有螞蟻，沒有草蟲。那條線像是死的，什麼都不敢從上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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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回走時，陸遠舟忽然停下。
“你聽。”
陸征側耳。風裡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節奏很慢，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不是從村子裡來，是從湖的方向。
“有人。”陸遠舟抓住陸征的胳膊。
“不是人。”陸征說。他朝湖那邊看過去。湖麵依舊平靜，隻有遠處湖心土包黑黑地露著頂。那“篤、篤”的聲音又響了幾聲，忽然停了。
兩人加快腳步，穿過枯葦，回到村中。經過一戶人家時，陸征無意間往門縫裡掃了一眼。門縫極窄，但他看見了——裡麵有一隻眼睛，正貼著門縫往外看。
那眼睛沒有眨。
陸征沒停，拉著陸遠舟快步走過去。等走遠了，陸遠舟才小聲問：“那家人還活著？”
“不像。”陸征說，“這村裡留下來的人，早就不算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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