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老宅
盛培文瘸了一條腿。陸征在祠堂門檻上扯了半幅布條給他紮緊，血已經黑透了，看不出是泥還是傷。三個人從祠堂出來，誰都沒說話。日頭已經升高，照得村子白晃晃的，像浸在一層淺水裡。
回到盛家院子，院門還半開著。堂屋裡一地的黑水印子，灰圈早被衝散了，隻剩幾道斷斷續續的白線，像蛇蛻下的皮。灶台後那灘水也乾了，地磚上留下一個黑黑的人形，四肢大張，像被誰按在地上燒出來的。
盛培文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這屋子住不成了。”他說。
陸遠舟沒進去。她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抬頭看。槐樹葉子一夜之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把把向上攤開的手掌。樹身上流著黑水，從某個看不見的傷口裡往外滲，樹根處的土已經泡成了稀泥。
“它昨晚把根伸過來了。”盛培文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這棵樹在替我們擋。擋一次，它自己就死一截。”
陸遠舟伸手摸樹身。樹皮發涼，有一點微弱的顫動，像什麼東西還在樹心裡慢慢往上爬。
“我們該去哪？”陸征問。
盛培文從懷裡摸出煙袋，發現煙草全濕了。他捏了捏，又塞回去，朝村西頭抬了抬下巴。
“去她家老宅。”
陸遠舟一怔：“那屋子早沒人住了。”
“屋子沒人住，根還在。”盛培文說，“昨晚它把你領到井邊，證明你娘和橋根的聯係還在。你娘的話你也聽見了——橋不能斷。要斷它，先得弄明白你娘當年是怎麼下去的。”
陸遠舟沉默了一下，點頭。
三人往村西走。陸遠舟的老宅在村西最邊上，已經荒了十幾年。院牆塌了半邊，門板隻剩一扇，斜掛在門框上。牆頭長滿野草，草都是黑的，不是枯，是黑，像被墨汁澆過。遠遠看去，整座屋子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團黑影。
陸征走在前頭，把門板推開。門軸“吱呀”一聲，從門楣上掉下半尺灰。屋裡很暗，窗戶被黑乎乎的藤蔓封死了，隻有門洞裡漏進一束陽光。光柱裡灰沉沉地浮著，像水裡翻起來的泥沙。
陸遠舟站在門口，突然不走了。
“怎麼了？”陸征回頭。
“我聞見味道了。”她說，“是我娘熬的草藥。”
盛培文吸了吸鼻子，皺起眉。他什麼都沒聞到，隻有一股黴味和死水味。
“別信鼻子。”他說，“它會用你最想聞的東西引你。”
陸遠舟沒再說話，抬腳邁了進去。屋裡的地麵全是泥，踩下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爛葉子上。堂屋正牆貼著一張畫，畫的是湖神。畫上的人臉已經漚爛了，隻剩一張白紙，上麵用紅筆畫著一道橋。
陸征盯著那畫看了兩秒，覺得橋的走向和他們在湖底看見的那半截浮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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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是我娘畫的。”陸遠舟說，“小時候她天天對著它燒香。”
“燒香拜橋？”陸征問。
“不是拜。”陸遠舟搖頭，“是喂。她說橋餓了，要吃飯。”
盛培文在屋裡轉了一圈，走到東牆角蹲下。他用手把地上的泥撥開，下麵露出一截青磚。磚縫裡長著細細的白根，像人的頭發，密密麻麻地往地底紮。他用指甲掐了掐，白根滲出黑汁，一股腥味。
“就是這裡。”他說，“橋根的第一枝，從這屋底下長出來。你娘從小睡在這根上麵，它是聞著她的味長大的。”
陸遠舟臉色發白，但沒有後退。她走到盛培文身邊，蹲下，看著那些白根。
“所以它認識我。”她說，“它把我當成我娘。”
“不止。你娘下去之後，你就是它留在岸上的第二枝。”盛培文說，“它把根伸到你身上。你走到哪，它都能找到你。”
陸征忽然插嘴：“那能不能從這裡把根挖斷？”
盛培文看他一眼，慢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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