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藍井
陸征沒有甩開。他知道那不是陸遠舟的手，可甩開之後呢？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能順著那隻手往前摸。指尖碰到手腕，細得像根濕柴，再往上，是胳膊、肩膀、脖頸。沒有溫度，像摸到一截泡在深水裡的木頭。
“你是誰？”他壓低聲音。
那隻手沒答，隻牽著他往一個方向走。地麵已經積了水，沒過腳背，冰涼黏稠。他另一隻手握著菜刀，刀尖在水裡劃，像拖著一根針。
“盛叔！”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身後的灰圈方向連一絲光都沒有。他感覺自己已經不在堂屋了，腳下的地越來越軟，像踩在泥灘上。屋子再大，也不可能走到這個地步。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
那隻手停住了。接著一個聲音貼著他後頸響起來，又輕又啞，像從水底冒出的泡：
“我是你奶奶。”
陸征心口一緊。他奶奶死得早，他連照片都沒見過。可這聲音仿佛從極遠的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米湯味和老棉布的觸感。他幾乎要停下，但刀尖在水裡一撐，人又清醒過來。
“放屁。”他說，反手一刀朝前砍去。刀鋒破開空氣，也破開了黑暗裡一層極薄的東西。隻聽“嘶啦”一聲，像撕開一張濕紙。那隻手鬆了。眼前忽然有了一線光。
是那支湖香。香頭還紅著，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插在一片黑水裡。陸遠舟站在香旁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陸遠舟！”他喊。
她沒回頭，像在看著什麼。陸征趟水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次是溫的。他鬆了口氣，把她拉過來。
陸遠舟臉上全是灰，額頭上那道香灰印子已經化了，像淚一樣淌下來。她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前方。
“屋子沒了。”她說。
陸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四周一片空曠。盛家的堂屋、牆壁、院子全都不見了，隻剩一片無邊的淺水，黑得像油，一直鋪到天邊。頭頂沒有天，隻有一層極低的霧，灰白色的，翻卷著，像一口倒扣的鍋。
“我們被拉進來了。”陸征說，“這是灰線裡麵。”
“不是。”陸遠舟搖頭，“這是橋根。”
水麵上忽然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從他們腳邊向外擴。遠處有什麼東西浮出來，像一根根黑色的樁子。陸征眯眼細看，發現那些樁子根本不是木頭，而是一條條豎著的人腿，腳板朝下，水麵隻沒到膝蓋。那些人倒懸著，上半身浸在水裡，隻露出一截截慘白的小腿，密密麻麻，排成兩列，像一條路。
“別看了。”陸遠舟說，“它們會帶你進去。”
“盛叔呢？”陸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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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舟指了指腳下。陸征低頭看，發現兩人踩在一片極窄的灰線上。灰線從他們腳下向兩邊延伸，一頭沒入黑水，另一頭伸向那些倒懸的人腿之間。
“我們還在灰線上。”她說，“盛叔在圈裡。他出不來了。”
“什麼意思？”
“灰圈破的時候，他把自己墊在口子上了。”陸遠舟的聲音很輕，“我看見了。他把自己的背壓在那個破口上。他讓我們走的。”
陸征沉默了一瞬。他攥緊刀柄，沒再問。
“它把你帶進來的？”他問。
“是我自己走上灰線的。”陸遠舟說，“我說要回那口井。灰線就出來了。它想讓我自己進來。我進來了，它就不攔你。”
陸征想罵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是衝動。這丫頭從來不是。她一定看見了什麼。
“你看見什麼了？”他問。
陸遠舟伸出手，指向那條人腿排成的路。極遠的地方，有一點藍光，像黑布上燙出的一個洞。
“那口井。”她說，“在橋根正中央。我娘就在那裡。”
她轉過頭來看他。臉被香頭映得微紅，額上的灰已經乾了，像戴了一道灰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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