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光透出來，像井水在眼眶裡晃動。
“囡囡。”她叫。
這次陸征聽清了。那聲音不是從女人嘴裡發出的，是從井口下麵傳上來的。整個井像一口巨大的喉嚨。
“下來。”它說，“娘在下麵等你。”
陸遠舟向前邁了一步。陸征死死拉著她，可她的手突然變得極滑，像抹了層油，從他掌心裡一點點往外脫。
“陸遠舟！”他喊。
她回頭看他，眼珠不知什麼時候也變成了藍色，亮得嚇人。
“我要去看看。”她說，“它說，我下去了，你就能回去。”
“你信它？”
“我沒得選。”她說完，整個人忽然一輕，像被什麼東西從井裡吸進去。陸征來不及拽，隻抓住她一隻袖子。藍布“刺啦”一聲裂開，陸遠舟像片紙一樣被吸向井口。
陸征撲過去，一隻手抓住井沿，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井口極冷，像抓住一塊埋在地底的冰。藍光從井裡噴湧而出，照得他睜不開眼。他低頭看，井底沒有水，隻有無數張臉，層層疊疊地向上浮。最上麵那張，正是周顯堂，張著嘴，在笑。
陸征咬住牙，用力往上拉。可井裡有股力量更大，像整座湖的水都壓在他的手肘上。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要從肩膀上被扯下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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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舌頭的銅鈴，竟然響了。
“叮——！”
那聲音從上麵來，從霧外，從很遠的地方。像有人站在灰圈邊，拚了命地搖著一隻空鈴。
井裡的吸力驟然一鬆。陸征趁機發力，把陸遠舟從井口拽了出來。兩人摔在灰線上，滾作一團。藍光“轟”地縮回井裡，像被那聲鈴響燙了一下。
陸遠舟劇烈地咳嗽，嘔出好幾口黑水。她的眼睛慢慢恢複成黑褐色，臉上有了血色。
“鈴……”她虛弱地說，“哪來的鈴？”
陸征抬頭。灰線儘頭，黑水之上，隱隱約約站著一個人。一個老人，佝僂著背，手裡拿著一隻銅鈴，正是盛培文。他半個身子浸在水裡，像被什麼東西拖住，卻仍一下一下地搖著鈴。
“回來！”他喊道，“灰線要收了！”
陸征把陸遠舟扛起來，朝盛培文的方向跑。腳下的灰線開始迅速變窄，兩側黑水像兩堵牆般合攏。井口在身後轟然作響，藍光如蛇，貼著水麵追來。
盛培文把鈴往水裡一扔，伸手抓住陸征的胳膊。三人同時跌出灰圈，摔在一片堅硬的地麵上。
天已經蒙蒙亮。他們躺在祠堂門口的石階上，渾身濕透，像被整座湖吐了出來。
銅鈴滾在一邊，滿是黑泥，裂了一道縫。可縫裡有一絲光，正慢慢暗下去。
盛培文仰麵朝天，胸口起伏得厲害。他的一條腿沒在門檻下麵，門檻上有一道新的咬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天亮了。”他說，“它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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