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灰圈
燈一滅，黑暗裡就隻剩那點香火還紅著。盛培文把香按在灰圈上，火頭貼著地皮走，像條紅蛇在草木灰裡遊。那圈線被香頭一燙，騰起細煙，帶著苦味。
陸遠舟不敢呼吸。她聽到牆根底下有聲音，像狗在刨土，又像小孩光腳在地上走。那聲音從西牆根開始，繞著屋子轉，時快時慢。每經過一道石灰線，就停一下，然後“嘶”地冒一股白煙。
“它在找口子。”盛培文低聲道，“灰圈別出。圈一破，它就能看見我們。”
陸征站在圈邊，貓著腰。那把菜刀反握在手裡，刀尖朝下。他聽見門框上的空鈴又響了一聲——“當啷”。沒有舌頭的銅鈴，在門框上自己晃，像有隻手撥了一下。
“它進來了？”陸遠舟的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擠出來。
盛培文沒說話，用香火在圈內又畫了一道，把三人圈得更緊。然後他把香插回米碗，碗底已經裂了，香灰漏了一地。
門外徹底靜了。連牆根的刨土聲也沒了。可這種靜更讓人發毛，像有東西趴在門外，耳朵貼著門板，聽他們的呼吸。
陸征慢慢往門口移了一步。他赤著腳，腳掌踩在灰圈上，灰還是涼的。他伸手摸到門檻上的菜刀，刀刃粘膩，像沾了層看不見的東西。他正要收手，門板上忽然傳來輕輕的一聲：
“陸征。”
是他的父親。
聲音從門外來，又像從他自己後腦勺冒出來。那個聲音很年輕，不是現在的父親，是他小時候記憶裡的。帶著煙味，帶著夏天晚上拍蚊子的聲音。
“小征，開門，爹帶你走。這地方不能留。”
陸征的手停在門板上，沒動。他的喉嚨發乾，胸口像被石頭壓著。那聲音真實得讓他恍惚，有幾十年沒有聽過了。他知道是假的，可偏偏又覺得門外站的真是那個人。
“陸征！”陸遠舟在身後叫他。他猛地回神，退了一步。
“別理它。”盛培文說，“它學你心裡最軟的那一塊。你隻要回一個字，灰圈就散了。”
陸征把菜刀橫在身前，指節握得發白。他咬住牙，不再看門。
可門外那聲音不依不饒。它開始哭，男聲的哭，哭得極難聽，像喉嚨裡灌滿了水。哭了幾聲，又變成了陸征母親的聲音：
“你爹不在了，你也不管他了？”
陸征身子僵了一下。他感覺腳底的灰圈在發燙，像有火從地下往上拱。灰麵上浮起點點水珠，像汗一樣滲出來。
盛培文忽然端起米碗，把裡頭的香灰“噗”地吹向門口。灰霧彌漫開，像一道簾子。門外哭聲驟停，接著一聲尖嘯，像貓被踩了尾巴。
“坐回來！”盛培文低喝。
陸征退回圈中央，挨著陸遠舟坐下。他渾身是汗，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陸遠舟抖得厲害，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已經掐出血印。
“它知道你爹。”她小聲說。
“它什麼都知道。”盛培文說，“你昨晚在橋根被它看了一眼，你心裡的事就藏不住了。”
門外安靜了約莫半炷香。院子裡開始起霧，霧從門縫下麵滲進來，像極慢的水。那霧不白，發灰，貼著地麵流，不往高處走。到灰圈邊上，就停住，像被燙了一下，縮回去。
“它想用霧把灰蓋住。”盛培文說，“霧一厚，灰就看不見了。”
陸遠舟把身上的濕外套脫下來，去蓋那碗香。香頭還紅著，把外套烘出一點熱氣。可霧還是越來越濃，從門縫、窗縫、牆縫裡一起往裡擠。灰圈被霧漫過，隻剩中央那點紅光，像海裡的燈。
“這樣不行。”陸征說，“霧再大，我們就跟瞎子一樣。”
盛培文想了想，忽然起身。他走到西屋，從窗台上摸來那把用禿的掃帚，又從懷裡掏出幾張黃紙，點著，朝門口扔去。紙團落地，火焰亂滾，把門前的霧逼開一片。他趁機打開門，朝外撒了一把灰。
灰一出門，就被什麼東西接住了。門外黑沉沉的，那些灰沒有落地，而是浮在半空，慢慢聚成個人形。灰人站在院子裡，麵朝他們，嘴的位置是一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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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借霧成形了。”盛培文猛地關上門，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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