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日頭
天是一點一點白的。像有人把黑布泡在水裡，慢慢漂淡。
陸征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泥地。夜裡漲上來的水已經退了，留下薄薄一層黑漬，像地圖上標出的死水。他的衣服還沒乾，貼在身上，一股湖腥味。
陸遠舟在灶前燒火。她把那半截湖香插在灶王爺像前的米碗裡。香頭很弱，煙細得像一根白線，但確實沒斷。她隔一會兒就看一眼，像守著條命。
盛培文沒歇。他拎著個鐵皮桶，繞著院牆走，邊走邊從桶裡抓石灰，一把一把往牆角撒。白灰落下去，地上就“嘶”地冒一小股煙，像澆在熱鐵上。
“有東西從牆根鑽過。”他說，“留下道了。這是第二條。”
陸征看過去。牆角果然有一道拖痕，從院門斜著穿過，到堂屋門口分叉，一條進了屋，一條繞到西屋窗下。
“它昨晚不止送了雙鞋。”盛培文說，“它在數人。”
“數人？”陸征站起來。
“我們三個人。它進不來，就繞牆根把氣味走一遍。以後不管我們睡哪間屋，它都知道。”盛培文把桶放下，在牆根蹲了一會兒。他伸手抹了把灰，放在鼻子下聞。
“還在動。”他說。
陸遠舟從灶房出來，手裡提了壺開水。她給盛培文倒了碗，又給陸征倒了一碗。兩人都看著她。她臉色還是青白，但手不抖了。
“你昨晚在灰線上看見什麼了？”盛培文問。
陸遠舟端著碗，沒喝。水汽從碗口升起來，把她的臉罩得模糊。
“土埂兩側的水裡，全是手。”她說，“不是漲水，是手把水抬起來的。”
盛培文喝了口水，像在聽一件尋常事。
“那是橋根吃剩的。”他說，“沒被刻上去，就沉在根須裡，成了水的一部分。你下次再看見，別盯著看。越看，它們越像你。”
“像你”，這兩個字落下來，陸遠舟明顯僵了一下。
“灰線到底怎麼來的？”陸征問。
盛培文放下碗，朝院子外麵看了一眼。日頭已經升到東邊屋脊上，白得厲害，照得滿院子都發亮。可這亮不暖和，像冬天早晨的霜。
“你們真想知道，就跟我去個地方。”他說，“趁著日頭高。”
三人從盛家出來。村子像被水洗過一遍，青石板路上全是黑泥，泥裡有腳印，密密麻麻，朝同一個方向走。那些腳印光著腳，五趾分明，從湖岸方向來，進村後就分到各家各戶門口。
“昨晚來的不止一個。”陸遠舟說。
“一個沒進來。但影子可以分出來，像樹分杈。”盛培文帶著他們繞開那些腳印，朝村東頭走。
村東頭有座舊祠堂，門楣塌了半邊，梁柱歪著。盛培文推開半扇門，裡麵黑得深。他站在門口，從懷裡掏出火柴，把牆上一盞油燈點著。燈焰跳了幾下，慢慢亮開。
陸征走進去，眼睛一時沒適應，隻覺得腳下軟綿綿的。低頭看，地上鋪著一層香灰，積了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橋會。”盛培文說，“每年七月半，村裡人在這兒抽簽。抽中誰，誰就把名字寫到灰線上。”
陸遠舟環顧四周。牆上掛滿木牌，牌上刻著人名，正有幾塊歪歪扭扭地掛著，字跡發黑。她數了數，少說也有上百塊。
“都是被叫下去的？”她問。
“不一定。有些是自己走進湖裡的。”盛培文走到一張八仙桌前，拉開抽屜，取出個鐵匣子。匣子上了鎖，鎖眼塞著泥。他用袖子擦了擦，從梁上摸出把銅鑰匙，插進去一擰。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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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裡頭是一卷布。白布，疊得方方正正，布麵上浸著黃斑。盛培文把布展開，鋪在桌上。那布上畫的正是湖和橋，筆跡極細，像用針尖蘸墨畫出來的。湖底畫著一團黑，橋從黑裡伸上來，一直通到紙外。
“這是橋圖。”盛培文說，“我爺爺那輩畫的。橋根不是死物，它是一棵倒著長的樹。上麵是橋麵，下麵是根須。根須伸到哪兒，灰線就跟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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