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橋根
水是黑的。黑得發稠，像油一樣裹著身子。陸征和陸遠舟朝石台慢慢移動。腳底下很滑，每一步都得用腳尖先探。湖底不平，像踩在什麼東西的脊背上。
石台已經不遠。藍光從台上照下來，落在水麵上，冷得刺骨。陸征抬頭看。那四盞燈沒有火，也沒有焰，隻有藍幽幽的光從石縫裡滲出來，像石頭自己在發亮。
“跟緊我。”他說。
陸遠舟沒應聲，隻把手搭在他腰上。她的手指冰涼，隔著衣服都感覺到。
兩人走到石台邊。台子隻高出水麵一尺，邊緣被水泡得發黑，全是青苔。陸征先上去，又回身把陸遠舟拉上來。兩人站在台沿，胸口以下全是水痕。
石台中央的鐵柱有兩人高，鏽得發紅。鐵鏈從柱頂垂下來，一共七根，比手臂還粗，沉進水裡。鏈環上刻滿字，密密麻麻，像是用指甲劃上去的。
陸遠舟蹲下，湊近看。字都很小，歪歪扭扭，有的已經磨平了。她認出幾個：
“王滿囤。李水根。周顯堂。”
“都是名字。”她說。
陸征繞著鐵柱走了一圈。鏈子沉得發死，他試著抬了抬，紋絲不動。那些名字一圈一圈往上刻，越往上越新。最新的一行就在他眼前。
空的。隻有一道刻痕，沒有名字。
“這是下一個。”陸征說。
陸遠舟走過來看。那道空痕像一張沒寫完的紙，等著誰把名字填上。
“是不是我們其中一個？”她問。
陸征沒答。他忽然發現，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鐵鏈伸進水下的部分在微微震顫，像下麵有東西在拽。
他蹲到台邊，想往水裡看。黑水太濃，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藍燈照出的光在水麵上浮著，像一層油膜。
“我下去看看。”陸征說。
“你瘋了？”陸遠舟抓住他。
“這些鏈子拴著東西。不看清，不知道橋根是什麼。”陸征把菜刀咬在嘴裡，脫了外套，又把銅鈴從手腕上摘下來，塞給陸遠舟。
“拿著。聽見我叫，就搖一下。”
“別去。”陸遠舟聲音都變了，“水底下有東西。你下去就上不來了。”
陸征看著她，沒說話。他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轉身往台邊走了兩步。正要下，鐵柱忽然“嗡”地響了一聲。
七根鐵鏈同時繃直。
水從底下翻上來，像開了鍋。陸征退回一步，把陸遠舟護在身後。黑水湧上台麵，漫過腳踝，又退下去。一個巨大的東西從水裡浮上來。
不是人。
是一條橋。
它隻有半截，青灰色的條石一塊壓著一塊，像被攔腰斬斷。鐵鏈穿過橋麵，把整座橋死死鎖在水下。橋麵上站滿了影子。一個挨一個，臉朝下，背朝天，像被吸在石頭上。
那些影子看見藍光，慢慢抬起了頭。臉都沒有五官，隻有眼眶。眼眶裡黑洞洞的，像兩口極深的小井。
“是橋上的人。”陸遠舟小聲說，“盛叔的同鄉。”
陸征點頭。他在那些影子裡找周顯堂。沒找到。
浮橋慢慢停穩，露出水麵約莫半人高。鐵鏈仍繃著，像怕它跑了。橋底有東西在往下滴，滴的是黑水，落到湖水裡，就散成一團黑煙。
“這就是橋根。”陸征說，“整座橋是從這裡長出來的。上麵那截隻是枝，這底下才是根。”
陸遠舟想說什麼，突然聽見有人在叫她。
“囡囡。”
這次不是從別處來。是從那半截浮橋上。一個影子慢慢抬起頭，朝她伸出手。那手白得發亮，手指極長，像在水裡泡漲了。
“囡囡，下來。”
陸遠舟往後退。陸征抽出嘴裡的刀，反手握住，往前擋了一步。
“別應。”他說。
那影子歪了歪頭，從橋上爬下來。它手腳並用，像隻白色的蜘蛛，速度很快。陸征一刀劈過去，刀鋒切開它的肩膀，沒有血，隻冒出一股黑水。
影子尖叫一聲，縮回橋上。可更多的影子開始動了。它們從橋麵上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朝石台這邊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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